第二天一早,陆墨陈走的时候,苏哲榕送到了门口。
不是送到大门口。是送到月亮门。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
"拿着。"
陆墨陈接过来,沉。打开看——里面是几包药,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药是给你那姑娘的。"苏哲榕说,"三天换一包,换的时候用酒蒸一下。"
"酒蒸?"
"她肩上那团黑气,遇热会动。"苏哲榕说,"你不蒸,药进不去。"
陆墨陈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那张纸呢。"
"地图。"苏哲榕说,"你爹往南走的线,我画在上面了。红线是他走的路,蓝线是你们能走的路。你不识字,我没写字——我画了记号,一个圈,一个叉。圈是他歇过的地方,叉是他走过的路口。"
陆墨陈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线——红线从玄紫城往南,一直拉到洛水上游,蓝线绕开几个地方。
"他走得快。"陆墨陈说。
"嗯。"苏哲榕说,"他比你们快了十几天。你追不上。"
"那我还追什么。"
"追不上人,追得上脚印。"苏哲榕说,"他在路上留了记号。你跟着他的脚印走,走到他停的地方,就知道他去找谁了。"
陆墨陈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
"苏府这边,"他问,"那个黑袍人——"
"我挡得住。"苏哲榕说,"他今天不敢再来。但他的人会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看你往哪儿走。"苏哲榕说,"看你跟谁在一起,看你在哪儿歇脚,看你晚上跟谁说话。他们不动手,他们只是看。"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他们上头的人想清楚。"苏哲榕说,"想清楚要你的人,就来;想清楚不要你了,就走。你别回头,别停,别在一个地方待三天以上。"
陆墨陈点了点头。
苏哲榕转过头,看苏礼艳。
苏礼艳站在井边,背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也要走。"
"嗯。"苏礼艳说,"我还没混出个人样。"
苏哲榕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他说,"别再用那个脉印了。"
"我知道。"
"陈幽给你治的,是压住,不是治好。"苏哲榕说,"你再用一次,就真瞎了。"
"我知道。"苏礼艳说,"我不用了。"
苏哲榕没再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礼艳——一把小银剪,比她手里那把新。
"拿着。"他说,"你娘留下的。她当年出门,就带这把。"
苏礼艳接过来,没说话。她把那把新剪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陆墨陈看着这父女俩,没催。
过了一会儿,苏哲榕转回身。
"走吧。"他说,"出了南门,别回头。"
他们出了南门。
官道往南。陆墨陈走在最前面,枪扛在肩上。包袱在背上,地图贴着胸口。
陆婷走在他旁边,肩膀上换了新绷带,走得比前几天稳。苏礼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新银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府的方向。
凌焰断后,腰上的布条又渗了一点血,但他走得比前几天快。
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陆墨陈才开口。
"师兄。"
"嗯。"
"你知道有人跟着我们。"
凌焰没否认。
"三天了。"他说,"从你们进镇口那天起。"
"黑袍人的人?"
"不是黑袍。"凌焰说,"黑袍是一个。跟着你们的是三个,轮班。一个在明,两个在暗。"
陆墨陈没回头。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凌焰说,"你刚进玄紫城,陆婷伤了,你眼睛刚好用。你那时候说要跟人打,你打得过?"
陆墨陈没接话。
"现在呢。"
"现在你出了玄紫城,手空了,眼睛也闲了。"凌焰说,"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你越不回头,他们越拿不准你。"
"拿不准什么。"
"拿不准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凌焰说,"黑袍人昨天晚上在墙外看了你半个时辰。你没理他。他今天就不敢再来苏府。跟着你的这三个,也是一样——他们没接到动手的令,只接了跟的令。"
陆墨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会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你出城。"凌焰说,"你一出城,他们就会回去报信。报完信,看他们上头的人怎么定。"
"上头的人,是谁。"
凌焰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想。"
"现在还不能说。"凌焰说,"我也是猜的。等他们再来,我抓一个活的,你自己问。"
陆墨陈没再问。他扛着枪,继续走。
那天白天,他练枪练得少,练"看"练得多。
苏哲榕压完黑气之后,他的眼睛就闲了。他现在每天都在练——白天走路的时候,看路边的草,看树上的鸟,看风从哪儿来。煞主说过,阴阳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看的。他现在才慢慢懂这句话。
草有草的线,鸟有鸟的线。草的线是绿的,鸟的线是白的。人死了,线就灰。他上午在路边看见一只死老鼠,线已经灰了,硬了。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把那根灰线从这头看到那头——线的另一头,连着泥土。
"死了之后,线去哪儿。"他在心里问。
"入土。"煞主说,"人是地上长出来的,死了就回地里去。你的阴阳,看的就是这个。"
"活人也能看?"
"活人看不了。"煞主说,"活人是往天上长的,线往上走,你看不见。你只能看往下走的——死的,断的,坏的。"
"那我看陆婷呢。"
"陆婷肩上那根,是坏的。"煞主说,"连着魏峰,断不了。你看见它,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它坏了。好东西你看不见。"
陆墨陈没说话。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
路两边的线,大多是绿的。草是绿的,树是绿的,地里的庄稼是绿的。偶尔有一根灰的——一根枯枝,一只死鸟,一块被踩死的虫子。他看一眼,就移开。
走到中午,他们在路边歇脚。陆墨陈把枪往地上一拄,自己坐在路牙子上。
陆婷从包袱里掏出半个饼,掰了一半给他。
"你这眼睛,"陆婷说,"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陆墨陈说,"路边全是线,我看花了。"
"那你别看了。"陆婷说,"看路。"
陆墨陈笑了一下,把饼塞嘴里。
他把饼吃完,站起来,把枪从肩上放下来。
"歇够了。"他说,"我练一会儿。"
陆婷坐在路牙子上,看他。
他站在路边一块平地上,双脚分开,枪尖平举。这是他爹教他的起手式。他站了一会儿,开始练。
拦——枪尖从下往上一挑。这一下他练了几百遍,手腕已经不抖了。
拿——枪尖横在胸前,换了个握法。
扎——枪尖直直往前送。送到头,手腕一翻,枪头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他练了三遍。
第三遍收势的时候,他停住。
陆婷看着他:"比上次快。"
"快了多少。"
"我说不上来。"陆婷说,"但你扎出去的时候,不晃了。"
陆墨陈低头看了一眼枪尖。他这几天每天都在练,练到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他爹教的三招,他现在闭着眼都能使出来。但他知道,这三招只能对付普通人。魏峰身边那种人,他三招都撑不住。
"老东西。"他在心里叫。
"嗯。"
"我现在这三招,能不能打。"
"打普通人,能。"煞主说,"打魏峰那种,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扎出去的,是枪。"煞主说,"他们挡的,是你这一杆枪。你扎得再快,枪只有一杆。他们的脉印,不是一杆枪。"
陆墨陈没说话。
"你得学会,"煞主说,"用你的眼睛。"
"眼睛怎么用。"
"你现在能看见他们的线。"煞主说,"下次你跟人打,你别盯着他的枪,盯着他的线。他线往哪儿走,他的人就往哪儿走。你比他快,不是因为你枪快,是因为你看得见他要干什么。"
陆墨陈把枪收回来,扛在肩上。
"我试试。"
那天晚上,他们在官道边的一片林子里歇脚。
陆墨陈生了火,给陆婷换药。药是苏哲榕给的,黑的,闻着苦。他按苏哲榕说的,用随身带的酒,把酒倒在布上蒸热,然后敷在陆婷肩上。
陆婷"嘶"了一声。
"疼?"
"疼。"陆婷说,"但比昨天松快。"
陆墨陈把药布缠紧,打了个结。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黑,淡了一点。不是退了,是被压下去了。
"能撑几天。"凌焰问。
"苏哲榕说三天。"陆墨陈说,"三天后换药。"
"三天走多远。"
"按现在这个走法,能到洛水。"
凌焰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里,陆墨陈没睡。他靠在树上,闭着眼,但他在用"看"。
他坐在火边,用"看"往官道那头扫——他看见官道尽头有三个影子,三个影子身上都有线,灰的,但没断。三个影子保持着两百步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
他没动。
他假装睡着了,闭着眼,听火里的柴响。
过了一个时辰,三个影子里的一个,往林子这边来了。走得很慢,踩着草,没有声音。
陆墨陈的手按在枪杆上。
那个影子在林子边上停住了。他没进来,只是站着,看火堆。
陆墨陈没睁眼。
他看见那个影子身上的线——比另外两个粗一点,深一点,连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玄紫城,是东南。
魏峰的方向。
他心里一沉。
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沿着官道,越走越远。
陆墨陈睁开眼,看着火堆。
"老东西。"他在心里叫。
"嗯。"
"那三个跟着我们的人,线连着魏峰。"
煞主沉默了一下。
"我看见了。"
"黑袍人是魏峰的人?"
"不是。"煞主说,"黑袍人不是。他的线,不连着魏峰。他的线连着别的——更远,更深。你现在看不清楚。"
"那这三个呢。"
"这三个是跑腿的。"煞主说,"他们跟着你,是因为有人出钱。出钱的人,线也不连着魏峰——但他们把你往魏峰那边送。"
"为什么。"
"因为魏峰要你。"煞主说,"这天下,想要你的人不止魏峰一个。但最后要你的,只有魏峰。其他人都是转手——他们把你卖给魏峰,换钱,换东西。"
陆墨陈看着火。
"那黑袍人呢。"
"黑袍人不一样。"煞主说,"他要的不是你这个人。他要的是你身体里的东西。"
陆墨陈的心猛跳了一下。
"你?"
"是我。"煞主说,"他知道我在你身上。"
陆墨陈没说话。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上,晃。
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老东西。"他说。
"嗯。"
"黑袍人知道你在我身上,他为什么不去告诉魏峰。"
煞主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想自己留着。"它说,"魏峰要我,是要杀我,凑他的主位。黑袍人要我,是要活的——他想把我从你身上剥下来,装进他自己的东西里。"
"装进哪儿。"
"我不知道。"煞主说,"但你记住,这世上想剥我的人,不止魏峰一个。魏峰是明着抢,黑袍人是暗着等。明着的好防,暗着的难防。"
陆墨陈把枪杆往地上一拄。
"那我怎么办。"
"练。"煞主说,"练到他们剥不动你。"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拿不走。"煞主说,"你现在脉印刚醒,我在你身上压得最紧。他要硬来,就得连你一起拆——他舍不得。他在等,等你自己把脉印练稳了,我自己出来。"
"你自己出来?"
"我交易过。"煞主说,"我杀魏峰,我自己走。他信。他也在等这一天——等你把我带到他面前。"
陆墨陈握着枪杆的手,紧了一下。
"那我现在,是在给你们俩带路。"
"是。"煞主说,"你不乐意?"
陆墨陈没答。他把枪横在膝上,看着火。
"我乐意。"他说,"你们俩谁先死,我就捅谁。"
煞主没接话。
过了很久,它才说了一句:"你这话,跟你爹一模一样。"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洛水。
洛水比他们上次见的宽。河面飘着水汽,太阳照着,白蒙蒙的。河上有一座桥,石头的,断了一半,另一半歪在水里。
断桥。
苏哲榕说的记号。
陆墨陈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断桥。他用"看"扫过去——桥身上,有一根线。不是活人的线,是死的,黑的,从断桥的这一头,牵到对岸。
乾墨留的。
他跳下桥,踩着水里的石头,走到对岸。水凉,漫过他的鞋。他没停。
对岸有一片荒滩,荒滩上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他不认识,但苏哲榕给他画的地图上,有这个符号。
圈。
乾墨歇过的地方。
他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块木片,上面有字。他不认识。
"苏礼艳。"他喊。
苏礼艳跑过来,接过木片,看了一眼。
"这字……"她皱着眉,"我认得一半。"
"念。"
苏礼艳念:"他往南走了。他要去的地方,在洛水上头。你别跟。"
陆墨陈看着那块木片,半天没说话。
"他不让我跟。"
"嗯。"苏礼艳说,"他让你别跟。"
陆墨陈把木片翻过来。木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
苏礼艳念完那行,脸色变了。
"怎么了。"
"他说,"苏礼艳的声音低下来,"'你娘的事,我一个人去。你来了,她就死。'"
陆墨陈站在荒滩上,手里攥着那块木片。
风从洛水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没说话。
陆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问。她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木片。
凌焰站在更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看着来路。
苏礼艳把木片递回去。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让你跟。"
"他是。"陆墨陈说。
"那你听他的?"
陆墨陈没答。
他把木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他不认识字,但他记得苏礼艳念给他听的声音——"你来了,她就死。"
他把木片揣进怀里。
"他不想让我跟。"他说,"是因为他怕我出事。"
"那你还跟?"
"他怕我出事,"陆墨陈说,"不是怕我去。"
他把枪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
"他说洛水上头。"陆墨陈看着洛水上游的方向,"那就往洛水上头走。"
"他不让你跟。"陆婷说。
"他不让我跟他。"陆墨陈说,"我没说我要跟他。我说我去洛水上头。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陆婷看着他。
"你这是嘴硬。"
"是。"陆墨陈说,"但我就得这么走。"
他转身,沿着洛水上游的河岸,往前走。
陆墨陈没答。他转身,沿着洛水上游的河岸,往前走。
苏礼艳站在荒滩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真要去?"
"真要去。"
"他不让你去。"
"他不让,是因为他觉得我不行。"陆墨陈说,"我要是不去,我就真不行。"
苏礼艳看着他,没再劝。
陆婷跟上来。苏礼艳跟上来。凌焰断后。
四个人沿着河,往上游走。
水在他们脚边流,浑的,黄的。太阳在头顶,晒得后颈发疼。
陆墨陈一边走,一边用"看"扫着河对岸。
河对岸的林子里,线很多。大多是绿的,活的。但有一根——灰的,比别的粗一点——贴着河岸,跟着他们走。
那三个跑腿的,还在。
他没回头。
他继续走。
洛水上游的山,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