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陈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枪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他没有急着冲上去。他压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枪杆横握,枪尖斜指地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过的地方,青砖上的裂缝里渗出一点点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他的脚步声惊动了,正贴着砖缝缓缓游走
魏峰站在高台上,没有动。他背着手,微微俯身,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他面前的货物,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凌焰看得眉头紧锁的意味——那是审视,或者说,是品鉴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魏峰说,"你爹年轻的时候,看见敌人,先冲上去再说。你还会走几步,不错,不错——"
陆墨陈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距离高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算安全,但也不算冒险——他能看清高台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的细节。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用某种液体渗入木纹深处之后凝结而成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
"你在看我的阵。"魏峰说,"看得懂吗?"
"看不懂。"陆墨陈说,"但我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哦?"
"它是用来装死人的。"陆墨陈抬起枪尖,指向魏峰的胸口,"装你这个早就该死的人。"
魏峰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一些
"你这话,跟你爹当年在末茗山上说的那句,一模一样。"他说,"你爹当时站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校场西边的城墙,"抱着你,一个人,一把黑刀,对着挽天司三百人说:'你们要我的命可以,要他的命,不行。'"
陆墨陈的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他那时候说的是'你们要我的命可以'。"魏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然后他看向陆墨陈,"那你呢?你今天站在这儿,是谁的命可以?"
陆墨陈没有回答他
他把枪杆一拧,枪尖从指向地面转成指向魏峰的咽喉
这是一个回答
魏峰看着他,脸上那层慈祥的笑容慢慢褪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变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东西——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杆枪,比你爹那把黑刀,差了多少。"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朝陆墨陈的方向一挥
没有风刃,没有肉眼可见的攻击轨迹,但陆墨陈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朝左侧翻滚出去,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砖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了一下,碎石飞溅,砸在旁边的断墙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陆墨陈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没有给魏峰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一拧腰,枪尖从下往上一挑,一道弧线扫向魏峰的小腿
那不是煞火,不是脉印,就是纯粹的白蜡杆和铁枪头带出来的劲风
魏峰没有躲
他抬起左脚,一脚踩住了枪尖
枪尖被他踩在脚下,陆墨陈抽了一下没抽动——魏峰的体重明明很轻,但那一步踩下去,枪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力道有,准头也有。"魏峰低头看着脚下的枪尖,像是在评价一件学徒交上来的作业,"但你这一枪,只用了你手腕的力量,没有用上你腰的力量,也没有用上你整个身子的力量。"他用脚尖轻轻一挑,一股力量顺着枪杆传到陆墨陈的手腕上,震得他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陆墨陈没有退。他顺着那股震动的方向,手腕顺势一转,把枪杆从魏峰脚下抽了出来,然后借力将枪尾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落地时枪尖已经重新对准了魏峰的胸口
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能做到
魏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陆墨陈说,"我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好,好——"魏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退出了交手距离,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你比你爹有灵气。你爹那套枪法,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一招一式都讲究实用,不讲好看。你不一样,你会在中间加东西。"
陆墨陈喘着气,没有回话。他的虎口还在发麻,枪杆上传来的余震让他的手指有些拿不稳
但他没有放下枪
魏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校场里,传得很远
"你是个好苗子。"魏峰说,"你比你爹适合修炼。你爹那身本事,全是靠拼命和天赋堆出来的。你不一样——你会在练的时候想'为什么',你会在打的时候想'怎么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墨陈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可以走得更远。"魏峰说,"远到你爹到不了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杀你。"魏峰说,"我要用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要用这根木头"。他没有说"我要杀了你",没有说"我要你的命"——他说的是"我要用你",像是在说一件工具
陆墨陈握紧了枪杆
"你胸口那东西,在我手里的时候,只是一团死物。"魏峰说,"我把它塞进你身体里,它活了。你养了它十四年,它认了你的气息,它把你当成了宿主。现在,它和我这个阵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牵引——"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向高台上的那些暗红色纹路,"你站在这个阵里,它就会自动和阵眼连接。我不需要杀你,我只需要你站在这里,就够了。"
陆墨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团暗红正在跳
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是更剧烈、更急促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想从里面冲出来。他把枪杆往地上一拄,死死压住那股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震颤感
"你感觉到了,对吧?"魏峰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害怕的孩子,"它想出来,它在我这儿,闻到家的味道了。"
"闭嘴。"陆墨陈咬着牙说
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连人带枪冲向高台
这一枪他没有任何保留,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脚蹬地的力量传到腰上,腰一转传到肩膀上,肩膀一沉推到手腕上,手腕一抖,枪尖带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魏峰的喉咙
魏峰侧身
枪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只差半寸
但他躲开之后,没有反击。他看着陆墨陈因为这一枪用力过猛而微微踉跄的背影,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认真
"你这一枪,比你前面那几下都好看。"魏峰说,"因为你是真的想杀我。"
陆墨陈稳住身形,把枪杆重新握紧,转身,枪尖再次指向魏峰
"但你杀不了我。"魏峰说,"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条退路。"魏峰说,"你每一枪都是冲着跟对方同归于尽去的。你从出手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去——你爹当年也这样。你爹这种打法,能打赢很多人。但打不赢我,因为我不想跟你同归于尽,我只想让你站在这个阵里,就够了。"
陆墨陈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魏峰说的是对的
从他在荒地上决定练枪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自己能从末茗城活着走出去。他想的是:能走到魏峰面前,捅他一枪,就算值了
但凌焰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跑,我挡"
他那时候以为凌焰是怕他死。现在他明白了,凌焰不是怕他死,是怕他只想着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杆放低了一些,不是投降的放低,是调整重心的放低——从"全力一击"的姿势换成了"可以打也可以退"的姿势
魏峰看见他换姿势,眉毛动了一下
"你换打法了?"
"嗯。"陆墨陈说,"我想活着回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那天在荒地上跟煞主说"我不借你了"的时候一样稳
魏峰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一个老手艺人看见一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器物被人改造了——有些不悦,又有些隐隐的欣赏
"你变了。"他说,"你刚进炎天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怕死。现在你怕的不是死了——你怕的是死了之后,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陆墨陈没有回话
他重新举起了枪,枪尖稳稳地指向魏峰,没有抖
"这一枪,"他说,"不是替我爹捅的,也不是替煞主捅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是替我自己捅的。"
他出枪了
这一枪的速度不如刚才那一枪快,力量也没有刚才那一枪大,但它的轨迹变了——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突刺,而是在中途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一个提前预判了对方闪避方向的落点
魏峰侧身,那杆枪确实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但枪尖擦过他的左臂,划破了袍袖,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魏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白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栖息在远处城墙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好。"魏峰说,"好枪法。"
陆墨陈收枪,退了一步
他的虎口在刚才那一枪的震荡中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枪杆往下流,一滴一滴打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校场里格外清晰
但他握枪的手没有松开
高台边缘那些暗红色纹路的光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点亮了,流动的速度也在加快,像一条被惊动的蛇正在缓缓苏醒
校场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人的脚步声,不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闷、更整齐的声音,像是地面的震动
凌焰猛地抬头,看向校场四周
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几十个黑乎乎的人影正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整齐得像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发出沉闷的震动。他们的动作和之前巷口遇到的那具干尸一样,僵硬,迟缓,但每一步都坚定不移,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魏峰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
"我没打算让你们活着走出去。"他说,"但我可以让你——站在这座阵里,替我活着。"
陆墨陈握紧枪杆,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校场入口的方向——凌焰站在那儿,断剑已经出鞘,他腰间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手没有抖
陆婷靠在墙边,肩膀上缠着绷带,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缠青剑,剑尖指地,撑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苏礼艳站在她前面,手里攥着那把小银剪,指节发白
陆墨陈转回头,面对着魏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枪杆往地上一拄,站直了身体
枪杆上那道血痕,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这杆枪,终于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