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墨陈就醒了
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挂在树枝和草叶上,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层细灰。火堆已经熄了,余烬里还冒着几缕青烟,被晨风吹散了,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坐起来,肩上的旧伤隐隐发酸——那是前几日在荒地上练枪练出来的,不剧烈,但一直不消,像钉在骨头里的一根钝针
陆婷还在睡,虎皮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缠着绷带的肩膀。苏礼艳缩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眉头却皱着,不知梦里看见了什么
凌焰不在火堆边
陆墨陈站起来,拿起靠在树干上的枪。枪杆上凝了一层露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绕过几棵歪斜的树,往林子边缘走了几步
凌焰背对着他,站在林子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正望着末茗城的方向
晨雾里的废城比昨晚更安静。城墙的轮廓被雾气削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灰蒙蒙的影子,像是蹲在荒野里的一头巨兽,正等着什么
"醒得这么早。"陆墨陈走过去
"没睡。"凌焰没有回头,"这地方不对。"
陆墨陈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城还是那座城,城墙还是那段城墙,但他仔细看了几息之后,也觉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有了。昨晚在城外扎营时还能听见几声,现在一声都没有,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魏峰在里面。"凌焰说,"他那个阵,应该已经布了一半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不到风了。"凌焰伸出手,掌心朝外,"从昨晚子时开始,城里的风就停了。现在连城外的风都在绕着走。"
陆墨陈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枪杆,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叫醒了陆婷和苏礼艳,把剩下的干粮分了一人一份,没有生火,冷着吃了
陆婷的肩膀昨晚又换了药,伤口的颜色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往外渗那种带腥味的液体。她活动了一下胳膊,皱着眉,但没喊疼
苏礼艳的眼睛今天又清楚了一些,她已经能看清对面人的眉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欢喜又被眼前的境况压着,像是刚得了糖却发现糖纸里包着一块苦药
"进了城之后,"凌焰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几道,"我和陆墨陈在前头,陆婷在中间,苏礼艳在最后。"
"我呢?"苏礼艳问
"你跟紧陆婷。"凌焰说,"你眼睛刚恢复,不要乱看,也不要乱碰。城里可能有魏峰布下的陷阱,有些陷阱不一定要踩中才会触发。"
苏礼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墨陈把枪从肩上放下来,解开了裹在枪头上的旧布。枪尖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铁灰色,被他磨了一夜,刃口已经重新锋利了,在光下隐约透出一线白
"走。"凌焰站起来
他们出了林子,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旧道往末茗城走去
路是碎石铺的,已经被野草和泥土盖了大半,踩上去坑坑洼洼。越靠近城门,那股安静就越发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他们走路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声——都还在,但传不远,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陆墨陈走在最前面,枪杆横握,枪尖斜指地面。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道裂缝、每一丛藤蔓、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走到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城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不是被打开的,而是被拆开的——两扇包铁的城门一扇倒在地上,半埋在碎石和泥土里,另一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只差一阵风就会掉下来。门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那股从门洞里涌出来的气味让他们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是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像肉铺里放了太久的肉
"他杀了不少人。"凌焰的声音很低
陆墨陈没有接话。他把枪往前一送,枪尖探入城门内的阴影里,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他将枪尖往左右各扫了一下,确认了地面没有异常,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进城的一瞬间,他的耳朵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阵震动,又像是某种极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
然后那嗡鸣消失了,城内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婷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苏礼艳紧跟着她,一只手攥着陆婷的衣角。凌焰最后一个跨进来,断剑已经出了鞘半寸
末茗城比他想象的大
主街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边的铺子和民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碎裂坍塌,露出里面漆黑的房梁和歪斜的木柱。招牌还挂在门楣上,铁制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字迹,木制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块残片
街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翻倒的推车、碎成几截的长凳、一件已经被晒得发白、硬得像木板一样的旧衣服
这里不像一座被废弃的城,更像一座所有人突然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的城。桌上还摆着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了,黑乎乎地黏在碗底,像一层焦炭
陆墨陈走在主街正中,枪杆握得很稳。他不敢离街边的阴影太近,也不敢完全走在街道中央——太暴露。他选了一条靠近街心但又不至于完全无处可躲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
他们走了大约半条街的距离之后,陆墨陈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的摩擦声,从前面的一条岔巷里传出来。他停下脚步,举起右手握拳——这是他们路上约定好的手势,停
陆婷和苏礼艳立刻停下,蹲在一处翻倒的货摊后面
凌焰走上前来,和陆墨陈并肩站着
"听见了。"陆墨陈压低声音
"嗯。"凌焰说,"不是活人。"
"你怎么知道?"
"活人走路不会只有一种声音。"凌焰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有脚的摩擦声,没有呼吸声。"
他们等了大约五息时间,那条岔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然后,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东西
那曾经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皮肤,干瘪得像一张老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他走路时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锁骨,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垂在面前
他停在了巷口,不动了
像一个被提线吊着、而提线的人忽然松了手的人偶
陆墨陈握紧了枪杆,做好了它随时会扑上来的准备。但那具干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从岔巷的更深处,传来了第二道脚步声
这一次,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脆,沉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袍子已经破旧不堪,边缘磨得起了毛,下摆沾着一层深褐色的污渍。他个头不高,身形偏瘦,腰间挂着一柄窄窄的长剑,剑鞘上包着一层旧布。他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乱发,露出一张让陆墨陈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黄光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比我想的晚了一些。"
陆墨陈不认识他
但凌焰认识
"陆平。"凌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陆墨陈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早就结了痂的旧疤被人硬生生撕开了
"凌焰师兄,好久不见。"那个叫陆平的男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你那把剑怎么断了?我记得当年在炎天阁,你可是连睡觉都抱着它的。"
凌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慢慢拔出了那柄断剑,剑尖指向地面,剑身上的豁口在灰暗的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楚
"魏峰在哪?"他问
"宗主在城中心的旧校场。"陆平说,"他来之前就说了,你们要是能走到他面前,他就见你们。要是走不到——"他侧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具静止不动的干尸,"那就只能和这些老朋友们一起留在这儿了。"
他说完这句话,那只低垂着头的干尸忽然抬起了脸
它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活人的痕迹了——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的眼球萎缩成两颗干瘪的黑色小球。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它朝着陆墨陈迈出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越来越快
陆墨陈没有后退。他双手握枪,枪尖指向那具干尸的胸口,在它冲到面前的那一瞬间,他侧身错步,枪杆贴着它的手臂滑过去,枪尖从下往上一挑,刺穿了它的下巴,从头顶穿了出来
那具干尸的动作没有立刻停止。它的四肢还在抽搐式地挣扎,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执行主人的命令。陆墨陈手腕一转,枪杆一拧,把那具干尸的头颅整个绞断,它终于彻底不动了,像一袋沉重的沙子一样滚落在地
陆平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具干尸一眼,只是看着陆墨陈手里的枪,眼神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
"乾墨的枪法。"他说,"不过你没学全。你爹传你那三招,只是起手式,后面的你还没学到。"
"你知道我爹?"陆墨陈擦掉枪尖上的污迹
"这天下修炼的人,有谁不知道冥狱苍主乾墨。"陆平说,"你爹当年在末茗山上以一敌百的时候,我也在。不过我是站在另一边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这种平静让陆墨陈觉得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
陆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朝岔巷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顺着主街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再直走到底,就是旧校场。"
陆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泛着淡黄色光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融入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池塘,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具倒在地上的干尸忽然开始自行瓦解——皮肉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骨骼碎裂,塌陷,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层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痕迹
"走。"凌焰把断剑插回鞘里,"在他改主意之前。"
他们顺着主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
这条街比主街更窄,两边的民宅更矮,有些已经整个塌了,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和荆棘。街面上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折断的长矛、卷刃的刀、一枚半埋在土里、已经锈得看不出纹路的护心镜
这些遗物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无人收拾,也无人凭吊
陆墨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距离。旧校场应该不远了,最多再走半盏茶的功夫
他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在尽力压抑但终于没能忍住的一声闷哼
他猛地回头
陆婷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打在尘土里,很快就洇开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迅速褪去
"陆婷。"
"没事。"陆婷咬着牙说,"伤口裂了,不碍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蹲下来按在她肩膀上。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块布,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你停下来。"他说,"别走了。"
"不走留在这儿等死吗?"陆婷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开,她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带着哭腔的急促,"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座全是死人的城里等着你们回不来吗?"
陆墨陈按着她的肩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的湿润感。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虎皮披风上——大当家给她的那件,已经破了一个口子,边角被血洇湿,颜色暗沉
"我不会回不来。"他说,"你也不会死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就不再动了
陆婷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让她整个人软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苏礼艳从背后扶住了。她大口喘了几口气,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她的嘴唇发白,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
"你说了算。"她说
陆墨陈站起来,重新握紧枪杆,看向这条街的尽头
前面有一扇门——不,不是门,是一道被拆掉了门板的豁口,豁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旧校场到了
他握紧了枪杆,迈步走了进去
校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四方的场地,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场地的正中央,用几根粗大的木桩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子上刻满了某种暗红色的纹路,从台面一直延伸到木桩上,再沿着木桩蔓延到地面,像一张巨大的、从中心向外铺开的网
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微弱的暗红色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一呼一吸地律动着
魏峰站在高台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袍,面容和蔼,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上次在柳鸿山见到时的样子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深水底下的气泡,随时会冲破水面炸开来
他看见陆墨陈扛着枪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陆墨陈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那个笑有多狰狞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个笑看起来是真的慈祥,像一个真正的长辈看见自己家的晚辈终于回家了
"你终于来了。"魏峰说,"我等了你好久。"
陆墨陈没有回答他。他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指向地面,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在我身体里种了十四年的东西。"他说,"我今天来还给你。"
"还给我?"魏峰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东西不是我的,是前代煞主的。我只是替他保管。你现在把它带来了,很好,很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来,让我看看,乾墨的儿子,这十四年,长进了多少。"
陆墨陈握紧枪杆,没有回头,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