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陈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陈幽最后那个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他翻了个身,隔壁传来陆婷均匀的呼吸声,苏礼艳大概是哭累了,比谁都睡得沉
凌焰那间房没动静
他悄声起来,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客栈的走廊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昏黄昏黄
他下了楼,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他没打招呼,直接出了门
苍岐国王城的夜比山里亮
街上有灯笼,还有喝多了酒的人在街上唱歌
陆墨陈沿着街走,不知道往哪走,就是走
他走到一处酒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开着,里面透出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走,里面飘出来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乾墨当年在末茗山,你们知道不?一个人,一把刀,抱着个襁褓,从挽天司三百人里杀出来。"
陆墨陈抬头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坐在窗边,对面还坐着两个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另一个声音说,"再说他后来不还是死了?听说连脑袋都被人砍了。"
"那也是死得壮烈。"第一个声音说,"我爹当年就在末茗山下看着,他说那天血把半条山涧都染红了,乾墨一步都没退。"
"可他媳妇呢?"第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他媳妇阮薇,听说没跑出来。"
"没跑出来。"第一个声音压低了,"有人说她被封在山底下了,有人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有人说什么。"
"有人说她没死。"那声音压得更低,"被人带走了。"
陆墨陈站在楼下,一动不动
他想听后面的,但里面忽然安静了,像是有人使了个眼色
他听见椅子响,那几个人大概换了话题
他没再听
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草
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
他站在荒地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这十四年,陆家村告诉他的是"你父母早死了"
鹤天宗告诉他的是"你是煞主转世"
炎天阁告诉他的是"你是祸水"
今天,一个酒楼上的陌生人告诉他:他娘可能没死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土是干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老东西。"他在心里叫
煞主没出声
"你知道我娘的事,是不是。"
煞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点。"
"说。"
"你娘不是被封在山底下。"煞主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被谁。"
"这个我不能说。"煞主说,"我要是现在告诉你,你活不过明天。"
陆墨陈攥紧了手里的土
"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别问。"他说,"陈幽不说,我爹不说,你也不说。"
"不是我们不说。"煞主说,"是你现在太弱。你知道了,就会去找那个人,那个人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你。"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杀了魏峰。"煞主说,"等你自己的脉印觉醒。等你不再需要我借你力气。"
陆墨陈站起来
他把手上的土拍掉
"那我就等。"他说,"我等到那一天。"
他转身准备回城
刚走两步,他停住了
荒地边上,有个人站着
一身玄色劲装,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把黑刀
陆墨陈的手按上匕首
"谁。"
那人没转身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荒地里来干嘛。"
陆墨陈一愣
这个声音
他见过这个背影
在上次末茗城——不对,那是他爹救他的那次,他没看清
但这个声音,他在陆家村那间木屋里听过
"……爹?"
乾墨转过身
他比陆墨陈上次见时更瘦了,眼角有皱纹,但背很直
"你怎么找到这的。"陆墨陈问
"你从客栈出来,我就跟着你。"
"你一直跟着我?"
"嗯。"
陆墨陈盯着他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了。"乾墨说,"但我没走远。"
他走到陆墨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手伸出来。"
陆墨陈把右手伸出去
那只手背上,上次用煞火留下的灰还没完全退
乾墨看了一眼,皱眉
"你用了几次。"
"三次。"
"谁让你用的。"
"我自己。"陆墨陈说,"我不用,陆婷就被人砍死了。"
乾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在陆墨陈那只手上拍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他手心传过来,那层灰淡了一点
"陈幽跟你说了什么。"乾墨问
"他说,我胸口那东西,跟我谈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
"我杀魏峰,他不抢我身体。"
乾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答应了?"
"嗯。"
"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知道。前代煞主。"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谈?"
陆墨陈没答
"因为他打不过魏峰。"乾墨说,"他一个魂,打不过吃了三颗血丹的魏峰。他需要你这副身体。"
"那又怎样。"陆墨陈说,"我也需要他。"
乾墨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比我年轻时候有种。"他说,"我年轻时候,别人让我借东西,我先问代价。你倒好,直接就借了。"
"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乾墨说,"你每用他一次,你自己的脉就弱一分。你现在十四岁,正是觉醒脉印的时候。你借他的力气借得越多,你自己那脉就越醒不来。"
陆墨陈的心沉了一下
"那会怎样。"
"会变成——"乾墨顿了一下,"会变成一个空壳。你活着,但你不是你。"
风从荒地上吹过来,草沙沙响
陆墨陈半天没说话
"那我怎么办。"他最后问
"两条路。"乾墨说,"第一条,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陈幽,让他把那东西硬剥出来。你废一半命,但至少是你自己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乾墨看着他,"你跟那东西继续谈。你自己练,练到你自己的脉觉醒了,他就压不住你了。到那时候,你想杀他也行,想留他也行。"
陆墨陈想了想
"第二条要多久。"
"不知道。"乾墨说,"有的人一辈子醒不了。有的人一天就醒了。"
"那我选第二条。"
乾墨没拦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墨陈
那是一块木牌,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陆墨陈不认识那个字
"这是什么。"
"我当年用的。"乾墨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拿着这个,去玄紫城找苏哲榕。他会帮你。"
"苏哲榕是谁。"
"你未来老丈人。"
陆墨陈脸一下红了
"什——什么?"
"苏礼艳她爹。"乾墨说,"当年我和他约定,要是咱俩生的孩子性别不一样,就结娃娃亲。"
"那……那也不能——"
"我没让你现在娶。"乾墨说,"就是让你知道,你有个地方能去。"
他转身要走
"爹。"
乾墨停下
"我娘的事。"陆墨陈说,"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乾墨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等你杀了魏峰。"他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乾墨说,"你杀了魏峰,我带你去见她。"
他没再说别的,纵身一跃,消失在荒地的尽头
陆墨陈一个人站在荒地里
他手里攥着那块木牌
木牌是凉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
转身往城里走
他没再摸胸口
也没再看天
他只是走
走得比来时快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在逃
他在练
他在等
等他自己那脉,醒过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