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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打铁铺

煞脉定苍生

青石镇的夜很静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上的铺子天黑就关门,只有街尾那家客栈还亮着灯

陆墨陈他们要了一间房,这次不是一间,是两间——陆婷肩膀受了伤,得一个人躺着,凌焰腰上的伤也不能再折腾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

陆墨陈把陆婷安顿好,给她换了药

刀伤比他想的深一点,但没伤到筋骨,陆婷咬着牙没哼一声,换完药倒头就睡

他带上门,走到隔壁

凌焰靠在窗边,手里那把断剑横在膝上

"她怎么样。"凌焰问

"死不了。"陆墨陈说,"你呢。"

"死不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青石镇的街上有打更的走过,梆子声一下一下

陆墨陈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他爹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陈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凌焰说,"我师傅……魏峰以前跟我提过这个人。"

"怎么提的。"

"他说,'这天下能剥邪印的,只有城西那个独眼铁匠。但你别去找他,他不帮你。'"

"为什么不帮你。"

"因为他是乾墨的人。"凌焰说,"他只帮乾墨指定的人。"

陆墨陈把纸条收好

"那我就是乾墨指定的人。"

凌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自信。"

"我是他儿子。"陆墨陈说,"他总不能让我死。"

凌焰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绷带

"陆墨陈。"

"嗯。"

"你今天在船上那一下,"凌焰说,"你自己感觉到没有。"

"什么。"

"你烧起来的时候,你眼睛是红的。"

陆墨陈一愣

"我没觉得。"

"你自己当然不觉得。"凌焰说,"那不是你的火。那是你胸口那位老先生借你的。你用一次,他就占你一分。"

陆墨陈的手按上胸口

那团暗红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烧尽的炭

"他不会占我。"陆墨陈说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谈过。"

凌焰没再问

他只是把断剑往墙上一靠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青石镇

往苍岐国王城的路是官道,比山路好走,但也长

陆婷肩膀上的伤换了药,能走,但走不快

三个人走得慢,中午才走到一处路口

路口有个卖胡饼的摊子,二当家以前提过这种摊子,说走江湖饿了,买个胡饼最顶饿

陆墨陈去买了三个,一人一个

他刚把饼递给陆婷,就听见路边树林里有动静

不是风

是人的哭声

陆墨陈和凌焰对视一眼

凌焰手按在断剑上

陆墨陈摸了摸匕首,往树林里走了两步

树丛一动,出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不大,看着比陆婷还小一两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粉襦裙,但裙摆上全是泥,脸上也有灰

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看见陆墨陈,先是一愣,随即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你是谁。"陆墨陈问

"我……"那姑娘吸了吸鼻子,"我叫苏礼艳。"

陆墨陈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跟着一个大叔出来的。"苏礼艳说,"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我眼睛又不好使,就……"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陆墨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确实不对——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灰,明明睁着眼,却像看不见他

"你眼睛怎么了。"

"脉印有缺陷。"苏礼艳揉了揉眼睛,"我能开脉印提高视力,但开一次,就瞎一点。我现在……快看不见了。"

陆婷在后面听见了,走过来

"你一个人?"

"嗯。"

"你家人呢。"

"我爹在玄紫城。"苏礼艳说,"我跟着那个大叔,是因为他认识一个叫陈幽的。我寻思他不是认识陈幽吗,我跟着他不就也能去?"

她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我眼睛快看不见了。"她小声说,"我得在彻底瞎之前,让那个姓陈的也看看,他能不能治。"

三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说话

凌焰先开口

"她跟着我们?"

"她一个人肯定走不到苍岐国。"陆墨陈说

"人多了更扎眼。"凌焰说,"我们刚被炎天阁追过。"

"扎眼也比丢在这强。"陆婷已经把苏礼艳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土,"走吧,跟着我们,反正也是一条路。"

苏礼艳破涕为笑,抹了把脸

"你们是谁?"她看着陆墨陈

"路上捡的保镖。"陆墨陈面不改色

凌焰在后面哼了一声,没反驳

四个人一起走,速度更慢了

苏礼艳眼睛不好,走两步就要人扶一下,陆婷就一直搀着她

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苍岐国王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城做买卖的

陆墨陈把斗笠压低,四个人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城里比他们想象的热闹

街上全是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墨陈没来过这种大城,他东张西望

"别乱看。"凌焰在他身后说,"炎天阁的人可能也在城里。"

陆墨陈收回目光

"城西。"他说,"打铁铺。"

四个人沿着主街往西走

越走越偏,街上的铺子从绸缎庄变成了铁匠铺,又从铁匠铺变成了杂货铺

走到一条巷口,陆墨陈停下来

巷口很窄,地上全是煤灰

巷子里只有一家铺子,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没写字,只画了一把锤子

"是这吗。"陆婷问

陆墨陈推开那扇门

铺子里很暗

只有炉膛里一点火光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站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锤子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是瞎的,眼皮上一道旧疤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

"找谁。"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

"找陈幽。"陆墨陈说

那老头锤子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独眼扫了陆墨陈一眼,又扫了陆婷、凌焰、苏礼艳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墨陈胸口

"乾墨的儿子。"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他让你来的?"

"他留了纸条。"陆墨陈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陈幽接过,扫了一眼

他看完纸条,把纸条往炉膛里一扔

纸条烧了

"你爹呢。"陈幽问

"他先走了。"

"他总是先走。"陈幽哼了一声,他用锤子指了指陆墨陈,"脱。"

"什么?"

"上衣脱了。"陈幽说,"我得看看你胸口那玩意儿。"

陆墨陈看了一眼陆婷

陆婷拽了他袖子一下,但没拦

他解开外衣,又扯开里衣

胸口那团暗红露出来

已经不是一块了——是几道,像树根一样,从胸口往肩膀、往肚子上爬

陈幽盯着看了半天,独眼眯起来

"比乾墨信里写的严重。"

"能剥吗?"陆墨陈问

"能。"陈幽说,"但剥完你可能也没了。"

陆婷一下抓住陆墨陈的胳膊

"什么叫没了?"

陈幽没理她,只看着陆墨陈

"这印不是长在你身上的。"他说,"它是住着的。"

"住着?"

"前代煞主的魂。"陈幽用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团暗红,"他在你身体里住了十四年,已经把你这儿当自己家了。我要是硬把他拽出来,连你的魂也一起拽出来。"

"那怎么办?"陆墨陈问

陈幽转身,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

他抡起锤,一下一下打

火星子溅起来

"得你自己请他走。"

"我请不动。"

"你请得动。"陈幽头也不抬,"乾墨说你能跟他对得上话。"

陆墨陈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他信里写了。"陈幽说,"他说你这儿子,比他想的有种。"

铁在他锤子下变了形

"他说你能跟那东西对得上话。"陈幽说,"那就够了。"

他让陆婷、凌焰、苏礼艳在外面等

铺子里只剩陈幽和陆墨陈

陈幽从墙角拎起一条铁链,绕在陆墨陈腰上,把他绑在打铁的木桩上

"疼就喊。"陈幽说,"别憋着,憋着容易晕。"

"你要干什么?"

"给你开个门。"陈幽说,"让你进去,自己跟他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针

那针是黑色的,不知是什么铁打的,针尾还缠着旧布

陈幽二话不说,一针扎进陆墨陈胸口那团暗红的正中间

陆墨陈整个人一僵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片黑里

和上次在凌焰心里见的那种黑不一样——这次的黑里有东西

有光

一团很小的、灰白色的光,蹲在黑里,像个人

陆墨陈走近了看

那是个老人

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很老,但眼睛不浑

"你来了。"老人说

"你是前代煞主?"

"是。"老人说,"也不是。"

陆墨陈皱眉

"我就是他留在这身体里的一点念头。"老人笑了一下,"真的他,早死了。我就是他死前憋着的那口气,不想散。"

"那你为什么要抢我身体?"

"我没抢。"老人摇头,"是他塞给我的。"

陆墨陈一愣

"那个鹤天宗的鹤头。"老人说,"他把我挖出来,塞你胸口。他以为我是他的。可我谁的也不是。"

老人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我在你这儿住了十四年。"他说,"我看着你长大。你爬树我看着,你挨骂我看着,你在陆家村被人骂祸水,我也看着。"

"那你为什么出来咬人?"

"我没咬。"老人说,"是你每次快死了,或者快崩溃了,我出来替你顶一下。你以为你那次在鹤天宗吃的人,是我要吃?"

陆墨陈说不出话

"是你自己饿了。"老人说,"你那时候七天没吃东西,又被那老东西压着,是我借了你一点力气,让你活下来。"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走?"

老人笑了

"我走不了。"他说,"我走了,你这副身体就空了。你才十四岁,脉印没觉醒,身体又被我住得惯了。我一抽走,你当场就死。"

陆墨陈盯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老人说

"说。"

"我不走。"老人说,"但我不抢你。你想干什么,身体还是你的。我就在你胸口那点地方待着,你要是真遇到要死的坎儿,我借你点力气。"

"代价呢?"

"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看着他,那双不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

"杀了魏峰。"

陆墨陈一愣

"他不光炼活人。"老人说,"他炼的第一批丹里,有我。"

陆墨陈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打铁铺地上

陈幽蹲在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他胸口那针孔

铁链解开了

"成了?"陈幽问

陆墨陈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团暗红还在

但不一样了

之前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现在它像一盏灯

温的

不烫

"他不抢你了?"陈幽问

"嗯。"

"他要什么?"

陆墨陈看了陈幽一眼

"他要我杀魏峰。"

陈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抖

"好。"他说,"好啊。"

"什么好?"

"这交易比我想的划算。"陈幽站起来,把那块破布扔到一边,"以前我剥这玩意儿,都是硬剥,剥完对方废一半。你倒好,自己谈下来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口那个眼睛不好的,进来。"

苏礼艳被陆婷搀进来

她眼睛那层灰,陈幽用一根手指拨开眼皮看了一眼

"脉印烧的。"他说,"视神经坏了一半。"

"能治吗?"陆婷急

"能治。"陈幽说,"但要疼。"

"我不怕疼。"苏礼艳立刻说

"我不是问你怕不怕。"陈幽说,"我是说,疼起来你可能叫。这铺子隔音不好。"

苏礼艳脸一红

"……你治吧。"

陈幽从炉膛里又夹出一块铁

这次不是铁,是一根细针

他让苏礼艳坐下,用那根针在她眼皮上挑了几下

苏礼艳咬着牙,没叫

眼泪流了一脸,但没出声

陈幽收手

"能看见了?"

苏礼艳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自己的手,再看陆墨陈,再看陆婷

"能看见了。"她小声说,"有点糊,但能看见。"

"以后别再开脉印了。"陈幽把针扔回火里,"再开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苏礼艳用力点头

三个人走出打铁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苍岐国王城的街上点起了灯笼

陆墨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

陈幽已经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炉膛的光从缝里漏出来

"他没要钱?"陆婷问

"乾墨给过了。"陆墨陈说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团暗红现在温温的,像揣了个暖炉

"陆墨陈。"苏礼艳忽然开口

"嗯。"

"我刚才看见陈幽的脸了。"苏礼艳说

"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苏礼艳顿了顿,"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墨陈一愣

"什么意思?"

"我说不好。"苏礼艳摇头,"就是那种,知道你活不长,但不说的眼神。"

陆墨陈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苍岐国的天,比山里的亮

星星一颗一颗

他想起他爹

他爹现在在哪

他也想起他师兄

他师兄在他身后,腰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白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团暗红温温地跳了一下

像在回应他

"走吧。"陆墨陈说,"找个地方住。"

"然后呢?"陆婷问

"然后等。"

"等什么?"

"等我爹来找我们。"陆墨陈说,"等他告诉我,他到底在办什么事。"

四个人沿着灯笼往城里走

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