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眉眼带笑,柔声向无了大师致歉,句句说着叨扰大师实在过意不去,可言语之间处处都偏护着李相夷,半点舍不得说他半句不是。
李相夷脊背挺得笔直,那模样像一只竖起尾巴炫耀的兽。
无了大师看着二人,无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真是拿你们两口子一点办法也没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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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了大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相夷,缓缓开口问道:“你日日来缠着老衲念经,心中可有几分感悟?”
顾卿闻声,也顺势抬眸看向他。
李相夷眼珠轻轻一转,目光掠过禅房壁上悬挂的佛偈,淡淡吐出一句:“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话音落下,无了大师眼底顿时露出赞许之色,悠然抬手捋了捋胡须,连连点头,神色颇为满意。
顾卿心头微恍。
原来如此。
这便是往后李莲花三字,真正的出处。
离了普渡寺,一路清风徐徐。
李相夷边走边侧头看她,有些好奇地开口:“卿卿今日怎么出来寻我了?”
往日他午膳前都会自己回去啊。
顾卿欣赏山间的风景,轻声道:“玉妙回来了。”
李相夷神色一凛,方才的闲散笑意褪去。
沉声到:“可是查到那人的下落了?”
顾卿望着前路,轻轻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江湖暗中流转着一条极为隐蔽的流言,谣传李相夷的师父因修炼走火入魔殒命。
彼时李相夷与顾卿听闻,便知道这是单孤刀的报复手段。
顾卿当即把线索传给了在外查探的玉妙。
玉妙心思缜密、行事利落,一路顺藤摸瓜,成功找到潜藏在外的封家门人。
她在没有惊动单孤刀与封磬的情况下,摸透了万圣道根基底细后,即刻折返四顾门复命。
前厅之中,玉妙垂首恭敬禀报。
“主子,姑爷,奴婢已彻底查清万圣道内情,万圣道总坛隐匿于西山。”
“明面上的掌门封磬来历特殊,乃是姑爷曾祖母遗留的旧部,世代效忠南胤。”
“万圣道绝大多数阴私算计、截杀布局、舆论挑拨,皆是封磬亲手统筹操办。”
李相夷听完,眼底满是凛冽怒意。
“我这就去找他算清这笔旧账!”
他当即就要提剑前往西山万圣道总坛,打算亲手废去单孤刀一身武功,将其押回云隐山,向师父师娘赔罪谢罪,了结所有纠葛。
顾卿见状,立刻出声将他拦下。
“你现在贸然直接打上门,这件事必定传遍整个江湖。”
“但你仔细想想,封家终究是你李家曾祖母留下来的人。一旦此事彻底曝光,整个封家都会被牵连,他们没有半点活路。”
李相夷脸上神色一顿,满腔火气瞬间泄了大半,闷闷地坐回椅子上。
他一直都在刻意躲开自己的身世。
打心底不想被南胤那点皇室血脉捆住一辈子,更怕自己这乱糟糟的出身,连累顾卿、连累师父师娘。
可顾卿一句话点醒了他,有些东西,他终究是躲不掉的。
顾卿心里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她和李相夷如今囿于四顾门,行事处处受限。
方才听玉妙所说,封磬是个能干人,而且就凭着一枚旧信物,就死心塌地替单孤刀卖命多年。
这般忠心的人,守的从来不是单孤刀,是南胤正统。
真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效忠的是个假货,真正的皇室血脉就在眼前,还是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收服他根本不费力气。
再者当今皇上就一个娇宠的公主,往后朝堂必定大乱。
她家儿子也就秦一秦二两个帮手,人手根本不够用。
封家百年底蕴,虽然因她的缘故,几番算计落空,但不代表封磬就没本事。
李相夷不愿沾染这些权谋算计、不想收服,那也没关系,留着,以后给他们的孩子用。
顾卿抬眸开口,“我们先单独见见封磬。”
“他一辈子忠心萱公主、忠于南胤正统,要是知道自己认错主子,还险些害了你这个真正的血脉,必定愧疚万分,到时自然好说话。”
李相夷一听,瞬间想通了这里面的利弊。
而且这些时日,他也算真正看透了单孤刀。
这人一辈子争强好胜,恐怕走到这个地步,还在自傲“南胤皇室”这个身份上。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追逐、引以为傲的一切,全是假的,这份打击,恐怕比废了他武功还要致命。
李相夷从前尚念几分同门情分,可单孤刀一次次不择手段算计、构陷、赶尽杀绝,早已让他对这位师兄彻底寒心、再无半分念想。
他抬眼看顾卿,轻轻点头:“听你的。”
......
万圣道总坛。
这些日子单孤刀一心闭关苦修,坛中大小事务、内外调度,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了封磬一人身上。
他日日天刚亮便起身理事,忙得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
这时一名亲信快步入殿,躬身递上一封素笺。
“家主,外头有人送来密信,特意嘱咐是您亲启,事关南胤旧事。”
封磬皱眉,以为是角丽谯的传信,当即拆开信纸细读。
短短数行字,字字如惊雷。
信中直白道出真相。
单孤刀根本不是真正的南胤遗脉。
当年李家遭难,出逃的有二子,长子在流落乞讨时早早病亡,死前将家族信物托付给了一名乞丐,只求对方照拂幼弟一二。
而那乞丐,正是单孤刀。
封磬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攥住信纸,心绪翻涌滔天。
一旁亲信见他神色不对,低声询问:“家主,可是出了大事?”
封磬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他压下眼底惊涛骇浪,沉声道:“无事,我需外出一趟,即刻便回,此间一切照常,任何人不得惊动主上闭关,半句风声都不许走漏。”
亲信素来只听封磬调令,立刻躬身应声:“属下遵命。”
......
不多时,封磬独身一人赶到信中约定的瑞和酒楼,推门走进包厢。
待看清端坐屋内的顾卿与李相夷二人时,他身形一僵,神色复杂至极,又惊又愧,悲喜交织。
封磬定了定神,躬身拱手,语气紧绷。
“二位相约见我,不知有何指教?那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顾卿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字字属实,无半句虚言,你效忠死守的南胤主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封磬喉间发紧,嗓音微哑。
“若单孤刀并非正统......那真正的南胤血脉,身在何处?”
他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同步抬眸回望,眼神清冷淡漠。
封磬此刻心中激动万分,恨不得当即下跪行礼,认下这位天赋冠绝天下的正统主上。
可残存的理智却拉住了他,谨慎问出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倘若那枚玉佩本就不属于单孤刀,为何他手腕处会有对应的伤疤?”
当年见到玉佩落在单孤刀手中,再配上记载中与封家典籍对应的腕间伤疤,他才错认对方为南胤后裔。
其实封家知晓的疤痕,是当年萱公主为了让术师风阿卢能够辨认正统血脉,在自己儿子腕上留下的特殊伤疤。
可是当年那个孩子,将血脉信物传给了李相夷的父亲。
他父亲并未将这道特殊疤痕遗传给李相显与李相夷兄弟二人,只是将玉佩交给了长子相显。
这些内情,是漆木山告诉顾卿与李相夷的。
至于单孤刀手腕的伤疤,不过是幼时沿街乞讨不慎磕碰留下的旧伤,阴差阳错之下,才让封磬错认身份。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封磬浑身巨震,哭笑交织。
“我封氏世代背负南胤遗命,百年踏遍山河,苦苦搜寻芳玑王与萱公主的李家血脉。”
“我追查半生,四处寻访所有持有南胤图腾玉佩之人,一心要寻到正统殿下,光复南胤。”
“当年见玉佩在单孤刀身上,又有古籍记载对应的腕间伤疤,我便笃定他是李家遗孤,倾尽心血辅佐,为他谋划。”
“谁知李家原有二子,真正血脉一死一隐,我踏遍千山苦寻的遗孤近在眼前,我却视而不见,反倒辅佐一个毫无皇室血脉的乞丐,屡次设计加害真正的萱公主后人!”
“百年封氏忠义,尽数毁于我识人不清,所有的筹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封磬踉跄跪倒,面向李莲花,声音颤抖悔恨。
“属下封磬,见过主上,属下错认伪主,倾尽封家之力辅佐奸人,屡屡针对算计真正的正统血脉!险些害得主上殒命,铸成千古大错,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顾卿适时开口:“我们找你,不是想让你以死谢罪的。”
封磬抬眼时双目通红,“主上与主母若有吩咐,封磬万死不辞。”
顾卿单手托着下巴,望着跪地的他,饶有兴致问出心底的疑惑。
“当年你追查线索明明查到了李家,可单孤刀根本不姓李,你们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想过这里有问题?”
封磬神色一阵恍惚,低声答道:“属下从未疑心,当年李家遭难,满门被灭,属下一直以为,是主上为躲避仇家追杀蛰伏,才刻意隐去李姓、改换名讳。”
闻言,顾卿与李相夷齐齐嘴角微抽,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无奈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