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缓缓直起身,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份松弛慵懒的模样,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哀家可以容忍人穷、人弱、资质平庸。”
“但唯独容忍不了自作聪明、反过来算计主子的人。”
“你会心里不安,是哀家往日太过纵容你。”
“你敢滋生贪心,是哀家从前待你太过宽厚。”
“十年情分,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一刻,苏砚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如同死灰。
他眼底那些维持了十年的温柔、爱慕、侥幸与贪念,瞬间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十年朝夕相伴,独得太后近身纵容,他总觉得,哪怕有错,太后心里也该留他一席之地。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太后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半分真心。
他安分听话,便能享尽荣华体面。
可一旦敢动心思,转眼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舍弃。
半点余地不留。
“太后!不要!求您别舍弃奴才!”
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求饶,还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可云卿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轻轻抬手,淡然摆了摆。
一旁的玉姝、玉妙立刻会意,朝外示意。
几名侍卫应声而入,上前直接扣住苏砚,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太后——!!”
云卿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静静望着窗外晴空万里,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人有野心很正常,可既无能耐、又不安本分,还敢算计自己的靠山,纯属自寻死路,半点不冤。
......
慈宁宫这件事,宫人不敢隐瞒,悄悄将完整始末禀报给了弘昭。
从苏砚十年安分守己,只因看见年世兰的面首出外建功、心生艳羡嫉妒。
再到他暗自作祟,偷偷倒掉避子汤药,妄想靠着子嗣绑定太后、一步登天算计上位。
殿外微风清冷,弘昭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冷意蔓延周身。
尘封几十载的记忆,再脑海中翻涌。
他是嬴政。
前世横扫六合,睥睨天下。
年少在赵国受尽苦楚,是生母赵姬陪他熬过来的。
他曾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背叛他,唯独生母不会。
可到头来,赵姬为了一个嫪毐,全然抛却母子恩情,忘了他当年多难、撑得多苦。
她纵容男宠插手朝政、祸乱宫闱,私下诞下孽子,私心彻底偏向外人。
最后甚至为了嫪毐和私生子,不惜反手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妄图颠覆他的大秦江山。
那是他一生最深、最脏、最无法释怀的一道伤疤。
也是他身为帝王,最刻骨铭心的屈辱。
千年轮回,转世重生。
他遇上了云卿。
这一世的额娘,通透清醒、聪慧沉稳、格局极大。
年少时,她为了护他,在先帝面前虚与委蛇、步步筹谋。
他登基之后,她为他稳固朝堂、安定后宫、寻回人才、帮他稳住江山根基。
她给了他前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偏爱与兜底的真心。
二十余年母子相伴,他敬重她、依赖她、孺慕她,早已把她当成此生唯一的至亲。
连血脉亲子都比不上分毫。
他的孝顺发自肺腑,母子情深早已远超前世他与赵姬那浅薄不堪的血缘羁绊。
可没人知道,在他心底最深处,一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忧。
前世的背叛太痛、太刻骨。
他怕......怕重蹈前世覆辙。
让他哪怕今生万般安稳,也始终留着一丝防备。
他怕温情是假、偏爱是虚,怕有朝一日,自己重视的至亲,也会为了旁人,背离自己、舍弃自己。
直到今日苏砚这件事,才让他彻底彻底看通透了。
他的额娘,和赵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她清醒自持,从不被私情左右本心。
情爱于她,只是深宫闲暇的点缀消遣,永远动摇不了她的判断,干扰不了她的大局。
区区一个面首的贪妄算计,在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