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下了一场雨。
神爱趴在窗台上看雨,看得极专注。
天庭的雨是排好的,几点下、下多大、落到哪一处云上,都有仙官拿着簿子调度,整齐得像仪仗。
凡间的雨不是——雨点落在瓦上是响的,落在水洼里是圆的,落在晒了一半的豆子上,会噼里啪啦地跳起来。
她觉得这简直好听得要命。
钟离权从外头进来,脸色苍白,半边肩膀淋湿了,甩着袖子往地上抖水,一抬头看见她这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这几日他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乾坤袋还在他床底下,鼓鼓囊囊,一声不响。
而它的主人正趴在窗台上,为一场雨傻乐。
"……看什么呢?"
"权哥哥,你听,雨的声音不一样。"
钟离权走过来,在窗边的长凳上坐下,听了两息,什么也没听出来,只是心情更加低落。
如果不是还记着那个离开主人的乾坤袋,只怕他早就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在雨停之前都不说话不动弹。
"哪儿不一样?"
"落瓦上细,落水洼圆,落豆子上脆。"神爱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然后回头,认真地问,"权哥哥,你想不想当大侠?"
钟离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
"无心昌那样的,劫富济贫。"神爱说,"我想当,可是我不会。所以,我得跟着你学。你是个好人,帮我那么多,我觉得,你也是大侠。"
钟离权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晃动的茶汤,没说话。
他三十多岁了。
从终南山下来的那天,他走得昂首挺胸。
后来,剑也丢了,倒不是被人夺走的,那时候他"劫富济贫"劫到第三家,忽然发现济出去的贫,第二天就成了新的富,新富的门口跪着比原先更多的穷人。
于是他就只是拿。拿一点,花一点,喝点酒,洗个澡,快快乐乐做神仙。
他很久没想起过"大侠"这两个字了。
"我不教你。"他说。
神爱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教不了。"钟离权站起来,把茶杯重重放在窗台上,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还有——真要当大侠,第一件事,别信给你东西吃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神爱坐在原地皱着眉想了半天。
……那不就是你吗?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可这天傍晚出了事。
钟离权去街上买酒,回来时脸色不对。他把门一关,背靠着门板,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吕洞宾正在擦他那把用布包着的剑。
"街上贴了告示。"钟离权说,"三星府要办寿宴,凡是身怀异宝、来路不明的,一律盘查。"
吕洞宾抬眼看他。
钟离权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师弟,我床底下那个东西,我明天就还。"
吕洞宾没说话,把布包重新缠好,压了压。
"你还她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别说是你偷的。"
"那说什么?"
"说你捡的。"吕洞宾顿了一下,"她会信的。"
钟离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你怎么知道她会信?"
"因为我要是说'是我偷的',"吕洞宾说,"她也会信。"
"那你为什么不还?"
吕洞宾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
"因为还东西容易,还人情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