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只好苦哈哈地领了命,去完成大娘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愿望——解决澡堂里半夜三更传来的古怪声响。
神爱还是头一回踏进这种地方。
刚掀开那挂粗布门帘,一股混着皂荚、草药和温热水汽的氤氲气息便扑了满怀,暖融融地糊了她一脸。
她小小的脑袋像只探头探脑的雀儿,左转转右看看,乌溜溜的眼里盛满了新奇的光。
天界里,一个净尘术拂下去,纤尘不染,哪用得着这般费事?
她只在人间的话本子里瞥见过“浴池”二字,配着几笔潦草的插图,当时只当是凡人自找麻烦的乐子。
可如今真站在这雾气腾腾的木桶之间,看着水面上飘着的花瓣和冒着热气的汤泉,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雀跃的期盼——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把自己泡进温软的水里,让每一寸皮肤都被水波轻轻裹住。
有她在这里,钟离权的眼睛便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满屋子缭绕的水汽让他更添了几分尴尬。
他整了整衣领,又扯了扯袖口,终究是没好意思当着这小姑娘的面宽衣解带。
他干巴巴地“咳”了一声,一把将旁边的吕洞宾拽到角落,手拢在嘴边,压低了嗓门,声音又急又轻:“那个什么......师弟啊,神爱这小姑娘的来历,我瞧你也看出来了,肯定很不一般。她又单纯,又没经过什么事,最容易被人骗了去。师兄我呢,在这里有件顶要紧的大事得办,你带上她,去别处查探查探,那个什么——注意点分寸,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哈!”
吕洞宾闻言,眼睛微微眨了眨,眉梢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来历确实不一般,这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单纯容易被人骗”?1
因为你师兄偷她东西了
师兄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在心里把之前的情景飞快地过了一遍,很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蓬莱阁的时候,她随手一抬,便稳稳接住了自己掷出去的斗笠,那力道和准头,分明是个练家子。
还有他追出门来时,那姑娘脚下步子扎实,转身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要与他交手,半点惧色也无。
这姑娘,身手利落,胆子不小,甚至带了几分初生牛犊的莽撞。
他垂下眼帘,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钟离权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心里泛起一丝好笑。
师兄他是从哪儿瞧出那几个字的?
几人很快分散开来,各自走向澡堂的各个角落。
雾气更浓了,木质的廊柱被常年水汽浸润得发暗,角落里堆着几只半旧不新的木桶,地上铺着湿漉漉的卵石,踩上去微微打滑。
神爱脚步轻快,像只出笼的鸟儿,一蹦一跳地走在吕洞宾身旁,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一双不动声色的眼眸里。
吕洞宾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越看,越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是哪里见过呢?他蹙了蹙眉,目光从她被水汽沾湿的鬓角滑到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耳边传来她无意识哼出的小调,调子轻快,像是山间溪水顺着石头滚落,又像是春日枝头雀鸟的啁啾,听在耳里,莫名让人心头一松。
声音。
他忽然想起来了,是声音熟悉。
几年前,他似乎在青城山的某个清晨,也听见过类似的哼唱——那时他刚从山上逃出来,坐在石阶上歇息,山风送来一截断断续续的曲子,就是这般轻快、干净,仿佛万物皆不足挂心。
可是,若他当真见过神爱,以她这样灵动的模样,他断然不会忘记,为何偏偏只记住了声音,却全无容貌的印象?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靴尖沾着的一小片湿痕上,心里那些线头般散乱的念头渐渐收拢。
既然她来历不凡,三星藏宝阁里那些凡间珍奇,想必对她没有多大的吸引力——那么她为什么要与他们结伴同行?
为了玉虚琉璃灯?
可站在高处的人,真的会在乎一盏灯吗?
他此行,是为了师兄。
三星嘱托师兄为玉虚琉璃灯做伪装,无论事成事败,师兄都已身陷局中。
他吕洞宾不能不来。
但神爱这个人,他看不透。
她像一团笼在雾里的光,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摸不清轮廓。
真正让他心生怀疑的,是——
“磅啷——”
高处柜子上一只小水桶忽然歪倒,里面盛着的蜜色浓稠澡液晃动了一下,随即倾泻而下。
那液体透着浓郁的草药与花蜜香气,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琥珀似的光泽,眼看就要兜头泼下。
神爱下意识侧身避让,身姿灵巧得像一片被风拂开的叶子。
可她余光扫到身边站着的吕洞宾似乎慢了半拍,那铁桶带着沉沉坠势直朝他头顶砸去——她几乎想也没想,已经躲开的手臂猛然折回,五指用力攥住他的腕子,猛地将他朝自己这边一带。
几滴稠腻的澡液溅到她手背上,温热地一触。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白皙的皮肤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如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那几滴蜜色液体便无声无息地消影无踪,连半点湿痕都没留下。
吕洞宾的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仙体自洁——她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