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灶台前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有人从织机上站起来,梭子还握在手里,有人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来不及穿。
他们涌到寨子口,涌到那条土路的两旁,涌到那个骑马的白衣姑娘面前。
“陛下万安!”
楚念跪在地上,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勒马的楚重光顺势拉起。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楚念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然后整个人就站了起来。
那只手是凉的,可那凉意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在说——不用跪,我回来了。
“女官?”楚重光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可楚念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稚嫩的、细细的,像一根刚抽条的柳枝,现在是沉稳的、柔和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可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从前更深、更沉、更让人想哭。
当年皇宫之中,协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就是女官。
她们不是宫女,不是下人,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印信。
她们替皇后打理后宫事务,管着几百号人的吃穿用度,管着一年四季的祭祀庆典,管着那些繁琐的、细致的事情。
楚重光记得楚念,她记得楚念的脸,记得楚念的声音,记得楚念在御花园里教她认花的样子——“这是芍药,那是牡丹,你看它们的叶子,芍药的叶子是尖的,牡丹的叶子是分的。”
那时候她才五岁,坐在楚念的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芍药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凉的,蹭在鼻尖上,痒痒的。
当年,她是母后身边很受看重的一位年轻女官。
皇后夸她心思细,手也巧,做事从不让人操心。
如果西楚没有亡国,楚念如今应当是数一数二的女官大人了。
可西楚亡了。
那些品级、俸禄、印信,一夜之间全都没有了。
她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逃出来,一路南逃,逃进了这片深山老林,在这座寨子里,从头开始,活到了现在。
“陛下......”楚念鼻头一酸,忍不住落泪。
泪水从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楚重光拉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不敢哭出声,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怕自己哭得太难看了,让陛下看了心里不舒服。
陛下还记得她......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岂不是,当年那些苦难,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在洛桑城里的日子——城外的围困,城内的饥饿,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吃掉的东西,那些夜里不敢哭出声的恐惧——她全都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滴流过的血和泪?
如果娘娘还在,陛下应该不会这么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念的眼泪便实在止不住了。
她想起皇后娘娘的样子——温柔,端庄,总是笑着的,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