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传：亡国少帝91

黑沉沉的密林终于到了尽头。

一行人从林间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沉得像一碗搁久了的中药汁，浓稠得化不开。

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够到，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裂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腥甜，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的泥土慢慢变成了砂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是嚼碎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前方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深青色的水从上游涌下来，撞在河心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又迅速被吞没。

两岸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苇杆在水边挤挤挨挨，苇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穗头，在风中摇来摇去，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手。

传说，顺着这条河，就可以找到天下第一刺客组织，暗河。

那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只有这条河认得路，只有河水知道它在哪。

为首的人戴着垂到小腿的长斗笠。

斗笠是竹编的，编得很密，连光都透不过去。

白纱从帽沿垂下来，一直垂到小腿，被风一吹，恍然若神仙。

白纱下面，容貌和身形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笔直的，像一枝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纤竹。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沙哑，兜帽下面隐隐有白发闪过——不是一根两根，是一片，白得像雪，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听说，天启城中，那萧若风顶着弑父之名，登基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像是那片压得很低的云，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紧跟着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琴弦，她跟在队伍的中段，肩上挎着一个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赦免当年的西楚遗民，第二件事......”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不只是她知道，整座天启城都知道，甚至连城外那些乡野小村的茶余饭后都在说。

“诏令天下，追寻三绝公子楚无名的尸身。”斗笠人淡淡说道。

白纱下，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

那双眼睛被白纱遮着，谁也看不见。

睫毛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的东西，即使是昔日教导过她数年的师傅古尘，如今，也已经看不透她的想法。

他教过她读书，教过她认字，教过她那些圣贤的道理。

他以为他了解她，以为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他能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她的心思。

可此刻，他看着她站在河边，白纱蒙面，身形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风里，忽然觉得陌生。

小殿下，长大了......

这短短一个月里，天启城中可谓是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