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4）

镜前一时静极，而后众鬼哗然一片。5

“这就称制了？”

“二十一岁辅政、二十九岁称制，三十都不到，也太年轻了。”3

“不到三十又如何？她爹在她这个年纪早就把秦国大权握在掌心，收拾收拾要灭六国了！”

“这能一样吗？她爹当年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她呢？母后临朝好歹古来有之，但何曾有过做妻子的把丈夫架空？”

“欸，那你看到了，现在有了。”4

“……”

围观的众鬼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嗡嗡嗡的声响虽有些吵闹，却搅扰不了秦鬼们的好心情，嬴政矜持地抬起下巴，唇角的弧度上扬。4

刘邦笑不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阿嬴会插手朝政。

毕竟娥姁的年纪摆在那里，刘盈那小子有几斤几两他也清楚，阿嬴作为天子之后、太子之母，又那样聪慧出色，在必要的时候接触朝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前头都有娥姁了，多阿嬴一个不多。

可他预想中的情况，是刘盈作为天子居于上，他的那些老兄弟和在长安的宗亲佐天子理政，皇后虽也能干政，却只是辅佐，甚至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摆平前朝的非议和远在藩国的诸侯王，等到太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年纪，她便顺理成章地退回后宫。3

但现在呢？

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北有匈奴、南有赵佗为患，关东又有诸侯王虎视眈眈、日益势大，既然天子体弱、太子年幼，总得有人站出来撑着。”

萧何沉默良久，轻声劝道，“太后在时，殿下便已辅政，能力、性情如何，朝中诸公有目共睹，她是天子发妻，天子唯二的儿子都是她所出，是可信可靠之人，推她上位也是常情。”

——毕竟大家伙儿也没开天眼，哪里能知道她是秦始皇的女儿呢。

“殿下行事，如沐春风。”

曹参也道，“太后在时，她从不争锋，只专注农耕纺织、兵械改进之事，颇有成效，军中上下与关中黎庶受其惠，得军心民心，再者，太后行事，毕竟……勋贵宗亲自然向她靠拢。”

他的目光看向一侧——

惊惧而亡的刘肥鬼、被毒杀的刘如意鬼、被杀了王后殉情自杀的刘恢鬼、病逝后幼子夭折国除的刘建鬼……1

虽说削弱诸侯王势在必行，但吕雉挡在前头，手段狠了点，又依仗重用吕氏外戚，自然容易惹来怨恨不满，阿嬴只不过保下刘友一条命，又复他王爵、为他另择萧何之女为王后，就算他依旧被禁在长安，也依旧叫这个弟弟对她感激涕零，拢了长安宗亲和丰沛老臣的心。

更别说她身边的女官皆出自列侯贵勋家，有了沟通的桥梁，亲近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

丰沛老臣也都到了要给年轻一辈铺路的年纪，既然总要有人上位掌权，支持没有亲族外戚、必然要重用他们的、能力出众且行事周全的皇后，总比顶着谋逆的恶名迎立有自己心腹班底的诸侯王入长安好。

天时、地利、人和，水到渠成。

“道理我都懂。”

刘邦瞥一眼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正侧耳听扶苏说话的嬴政，甚是不得劲儿地叹了口气，“就是懂，我才愁。”

“愁什么？”

被吕释之和鲁元公主一起接来的吕雉在望乡镜前站定，看着上面的画面，满意地挑了挑眉，“不错，她做得比我预想得还要好一些。”

刘邦：“……”

刘邦和嬴政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

“都看我做什么？”

吕雉扬眉，“鲁元方才同我说了，不就是拾盈是始皇帝的女儿么，多大点事儿啊？始皇帝子嗣诸多，若没个出挑的，岂不是都白生了？”

嬴政：“……”

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他说什么？

他唇角的笑容僵住，面无表情地看向身侧的扶苏，见挨了眼刀的扶苏默默退到子婴身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阿嬴自然肖我。”

“可千万别再肖你了，没得叫人心慌慌的，还是多肖点她娘吧！”

刘邦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满是幽怨，“娥姁，你跟你儿媳妇可真是要好，就不怕她真把咱儿子踹一边去？”

“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吕雉不紧不慢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撇开她和盈儿夫妻感情深厚不谈，以她的身份地位、身体年纪，也不会再有阿骊和阿骧外的孩子，不管来日如何，这江山总归都是要由她和盈儿的孩子来继承的，既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儿媳妇脑子又没进水，没疯到把辛苦抢来的权力拱手让人。

“……你倒是心宽。”

刘邦抽了抽嘴角，“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让孩子跟她爹姓咋办？”2

“她有这个本事，就改呗。”

吕雉似笑非笑，“姓刘也好，姓嬴也罢，不都是我的亲孙子？盈儿又不跟着我姓吕，我操这份心做什么？”8

刘邦：“……娥姁？”1

他瞠目结舌，被噎得捂住胸口不说话。

这能对吗？

嬴政没忍住轻笑一声，眉梢微扬，看向吕雉的目光带着几分讶然与欣赏，吕雉坦然回望，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姓氏再要紧，又不跟她姓。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的儿子、她的血脉坐在天子宝座上，具体过程如何，重要吗？

她只是皇后，又不是皇帝。1

围观的周天子鬼和诸侯鬼们面面相觑，瞪大眼睛，见了鬼似的看着“口出狂言”的吕雉，满脸不可置信。1

“你你你……”

某位周天子鬼脸都绿了，不像是旁观，活像是他的孙子从了母姓似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宗庙社稷、传承大事，岂容儿戏，若王后皆如你们婆媳一般牝鸡司晨、颠倒阴阳纲常，天下岂非是要大乱？”

“天下都乱了数百年了！”

吕雉冷哼，眼风都懒得给一个。

因为嬴政已经拔出太阿剑就掷过去将他捅了个对穿，出声的周天子鬼惨叫一声，化作一团灰雾散了个干净，等再凝成鬼影时明显飘逸许多，整只鬼都虚弱了。

“聒噪。”

嬴政慢条斯理地甩去剑上灰雾，反手又捅了一剑，这一次，那周天子鬼半天才勉强凝出鬼影来，连魂体都淡了三分，不知需要多少香火气运来慢慢地修补。

“朕的女儿，岂容你冒犯？”

——阴阳相隔，他奈何不了活人，难道还教训不了死鬼？真当他的太阿剑不锋利吗？

众鬼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下了地府后，鬼的武力值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功德气运、香火祭祀，于是乎，本就能打的嬴政迎来史诗级加强，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五百年积累的祖宗和臣子们，各个目光炯炯，俨然一言不合就拔刀捅鬼。5

打不过，也惹不起。

（安静如鸡.jpg）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