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朋香到校的时候,校门口的气氛明显比平时热闹了几分。
公告栏前围着三五成群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朋香本来不打算凑过去看,但樱乃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袖子。
“朋香!你看公告了吗?”
“没有。怎么了?”
“下周和立海大的练习赛,学校要选拔几个一年级的学生去当球童!”樱乃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可以在球场边上近距离看比赛的那种!”
朋香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的通知,然后收回目光。
“你想报名?”
“嗯!”樱乃用力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就是……我有点紧张。报名的人好像挺多的。”
“你去报吧,”朋香的语气平淡,“你的网球基础比大多数人都好,选上的概率很大。”
樱乃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起来。
“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的网球水平一样……”
朋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确实了解。上辈子她陪着樱乃打了无数次的球——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场边捡球的那一个。樱乃的网球天赋不算顶尖,但她的努力和认真程度,远超很多看似更有天赋的人。
“对了,朋香你不报名吗?”樱乃歪着头问。
“不报。”
“为什么?我觉得你肯定会选上的——”
“我没有时间,”朋香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但不留余地,“社团活动会占用太多学习时间。”
樱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看着朋香走向教学楼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朋香变了,变得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樱乃不知道她在和什么赛跑。
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一场很重要的比赛。
——
放学后,朋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一个弯,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上辈子她在国中时期做过很多兼职,最熟悉的就是车站附近那家罗森便利店。但那家店的时薪太低,她最近在找一份更赚钱的工作——不是为了眼前的生活费,而是为了攒够那笔投资资金。
河边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很美,但现在是初夏,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和聒噪的蝉鸣。
朋香沿着河边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连续而有节奏的击球声。
“砰——砰——砰——”
不是一个人在打球,是两个人对打的节奏。速度很快,球的落点变化多端,质量极高。
朋香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河边有一个露天的街头网球场,围网已经有些锈迹斑斑,但场地还算平整。此刻球场上有两个人正在对打,旁边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围观的人。
朋香本来打算继续往前走,但余光扫到球场上一抹墨绿色的身影,她的脚步停住了。
越前龙马。
那个身影她上辈子看过太多次了,不可能认错。即使在街头球场,他打球的姿态依然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挥拍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但真正让朋香停下来的,不是越前龙马。
而是和他对打的那个人。
那个人比越前龙马高出将近一个头,身形修长,同样是一头墨绿色的头发,但颜色比越前龙马的稍浅一些,长一些,随意地散落在额前。他的球风张扬而华丽,和越前龙马的精准犀利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说龙马的球是手术刀,那这个人的球就像是海浪,一波接一波,看似随意,却在不经意间就吞噬了对手。
朋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越前龙雅。
越前龙马的哥哥。上辈子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只知道他很小就离开了越前家,常年在美国和欧洲之间漂泊,偶尔出现在职业网球圈子里时,总能引起一阵骚动。他的天赋据说比龙马还要高,但他从不把网球当成正事,更像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吟游诗人,走到哪里打到哪里。
他怎么会在日本?
应该还没有到他来的时间点,难道是蝴蝶效应?
朋香站在围网外面,隔着铁丝网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
他们的对打正在加速。龙马的节奏越打越快,但龙雅始终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开玩笑——他一边打球一边笑着说了句什么,龙马的脸立刻黑了下来,回球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好厉害……”朋香身边一个同样在围观的男人低声感叹,“那个高个子的动作太流畅了,完全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消耗。”
“两个人都很厉害好吧?那个小个子的速度也很快——”
“但你没有发现吗?那个高个子全程都在控制节奏。他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那个小个子完全是被带着跑的。”
朋香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些话,目光始终锁定在球场上。
越前龙雅的控制力确实惊人。但她注意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龙雅的眼神。他的眼睛和龙马一样是琥珀色的,但比龙马的更深、更沉,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他在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像一个少年。
朋香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她是因为重生,才拥有了一个不符合年龄的灵魂。
而越前龙雅,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才拥有了那双不属于少年的眼睛。
——
“砰——”
一记漂亮的斜线球,精准地落在底线的死角上。
龙马没能接到球,站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
“还行嘛,少年,”龙雅把球拍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说,“比在美国的时候进步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闭嘴,”龙马的声音闷闷的,“再来一局。”
“不打了不打了,”龙雅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我饿了。你请我吃饭。”
“凭什么我请?”
“凭我是你哥。”
“……你没有当哥的样子。”
“谁说的?我这不就是在教你打球吗?”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球场外走。
朋香站在围网外面,犹豫了一下,准备转身离开。
她不打算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产生交集。越前龙马她已经见过了,不需要再加深印象。越前龙雅更是一个变数——这个人不在她的任何计划之内,上辈子她和他毫无交集,这辈子最好也不要有。
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朋香回过头。
越前龙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围网的出口处,正歪着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带着一点玩味,一点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朋香看着他,没有回答。
龙马从后面走上来,顺着龙雅的视线看到了朋香,脚步微微一顿。
“是你,”龙马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图书馆那个。”
“你们认识?”龙雅挑了挑眉,目光在龙马和朋香之间转了一圈,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哎呀,龙马长大了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龙马的声音立刻冷了几分,“只是在图书馆遇到过,说过两句话。”
“两句话就记住了人家?”龙雅的笑容更加欠揍了,“看来那两句话很有分量啊。”
龙马的脸黑了。
朋锡看着兄弟俩的互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只是路过。”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龙雅只是愣了一秒,她的背影就已经远了七八步。
龙雅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走得真快。”
“别看了,”龙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嫌弃,“你不是饿了吗?走不走?”
“走走走,”龙雅收回目光,把手搭在龙马的肩膀上,“不过龙马,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龙马沉默了一瞬。
“小坂田朋香,”他说,“一年一班。”
“哦——”龙雅拖长了尾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小坂田朋香。记住了。”
“你记住她干什么?”
“没什么,”龙雅笑嘻嘻地揉了揉龙马的头发,“就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有趣的陌生人’,”龙雅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龙马皱起眉头,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龙雅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河边小路,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
——
朋香走出去很远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心动。
是因为越前龙雅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上辈子他们确实不曾见过。但越前龙雅太敏锐了——那种敏锐超出了网球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对人性的、本能的感知能力。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和不二周助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不二用的是试探和观察。
龙雅用的是直球。
朋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念排出脑海。
越前龙雅的出现,是有迹可循的。按照时间线,他应该只是短暂回国,很快就会离开。他的存在不会影响她的计划,他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深交。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重新盘算起兼职的事情。
但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立海大制服的人。
切原赤也。
他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皱着眉头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题。脚边放着一个网球包,包上贴着一个海带头形象的挂件,看起来像是他自己买来恶搞自己的。
朋香站在路口,看着他看了五秒钟。
理智告诉她:绕路走。
她的身体却直接走了上去。
“你又迷路了?”
切原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看到朋香的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小坂田!”他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网球包差点被他甩出去,“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东京吗?!”
“这里是东京的河边,”朋香说,“离青学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本来是去青学的……”切原挠了挠头,表情变得越来越窘迫,“我想提前熟悉一下场地,下周不是有练习赛吗?然后我出了车站之后……”
“又迷路了。”
“……对。”
朋香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也不想这样”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离青学有多远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说下来,切原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小声,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叫。
朋香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递给他。
“用导航。”
切原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地图,表情变得更加迷茫了。他左右上下的划了几下,像是在看一份外星人写的说明书。
“这个东西……怎么看?”
朋香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有手机吗?”
“有,”切原说,“但是没电了。”
“你不是说你的手机前几天就没电了吗?”
“上次是没电,这次是——”切原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次是我忘记带了……”
朋香觉得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在地图上输入了青学的位置,然后把屏幕亮给他看。
“你现在在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青学在这里。沿着这条河往上走,看到红色的桥之后左转,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切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朋香。
“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能。”
切原瘪了瘪嘴,眼眶居然有点泛红。
朋香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人在球场上不是这样的。她看过立海大的比赛录像,切原赤也在球场上完全是另一个物种——凶狠、锋锐、攻击性极强,对手越是强,他就越是兴奋,那种嗜血的比赛风格,让他得到了一个外号。
“海带”的恶魔。
而此刻,“恶魔”正站在她面前,因为迷路而眼眶泛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动物。
“走吧,”朋香最终还是妥协了,“我带你去青学。但只此一次。”
切原的表情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了从委屈到狂喜的转变。
“小坂田你太好了!”
“闭嘴,跟上。”
“好好好!”
切原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来,背着重重的网球包,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他走在朋香身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坂田。”
“嗯。”
“你还是来了。”
“什么?”
“上周我不是说下周练习赛会来找你吗,”切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得意,“你看,还没到下周,我们就又见面了吧?我就说我的直觉很准的。”
朋香没有接话。
她走在河边的小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切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的直觉确实很准,”她忽然说,“但准的不是你会见到我。”
“那是什么?”
“是你还会继续迷路。”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响亮,在傍晚空旷的河边传得很远很远。
朋香没有笑,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
同一时间,越前龙雅和越前龙马坐在河边的拉面店里。
龙雅吃面的速度很快,一碗豚骨拉面没几分钟就见底了。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看着对面低头吃面的龙马。
“你跟那个小坂田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龙马咬断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关系。”
“没关系你连人家的班级都记得?”
“……因为她的成绩单贴在教学楼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得到。”
“哦?”龙雅挑了挑眉,“所以她的成绩很好?”
“年级第一。”
龙雅吹了一声口哨,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年级第一,长得好看,走路的速度很快,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这个女生,很厉害啊。”
龙马放下筷子,看着龙雅。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龙雅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是对她有点好奇。”
“不用好奇了,”龙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不会理你的。”
“为什么?”
“她谁都不会理。”
龙雅看着龙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龙马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理解。
“龙马,”龙雅说,“你知道什么样的女生最难追吗?”
龙马皱了皱眉:“我没有要追她。”
“不是说你,”龙雅摆了摆手,“我是说,像她那样的女生,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缺。你以为你靠近不了她,是因为她无懈可击。”
“难道不是吗?”
“不是,”龙雅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拉面店暖黄色的灯光,“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了。藏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
龙马没有说话。
龙雅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店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紫红色的余晖,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小坂田朋香,”龙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有机会,真想和她打一场啊。”
“打什么?”
“什么都行。网球也行,聊天也行。”龙雅推开拉面店的门,晚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的刘海,“就是想看看,那个壳子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龙马看着龙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朋香说“你的背影也很特别”时的表情。
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的下面,龙雅说,藏着东西。
龙马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站起身,跟着走出了拉面店。
他不知道龙雅说的对不对。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女生的壳子,也许真的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厚。
——也都要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