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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小海带

香的逆袭

周末的早晨,朋香是被母亲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朋香,起来了起来了,”母亲一边系围裙一边推开门,“今天你得去一趟神奈川。”

朋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栗色的长发乱成一团。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半。

“神奈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去那里做什么?”

“你姨姥姥上个月做了手术,我一直说要去看她都没去成,”母亲把一个大大的布袋放在床上,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这是给她做的渍物和一些自家种的蔬菜,你帮我送过去。你姨姥姥念叨你好几次了,说好久没见到你。”

朋香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妈,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得看着你弟弟妹妹,你爸今天还要加班,”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又不是没去过,坐电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姨姥姥家在镰仓,你上次去还是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还记得路吗?”

朋香沉默了两秒。

镰仓。她当然记得。上辈子去过无数次了,只不过不是去看姨姥姥,而是去谈生意。镰仓那边有几家老字号的旅馆,她曾经想过要收购其中一家改造成精品酒店,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搁置了。

“记得,”朋香掀开被子下了床,“我去。”

母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

上午八点,朋香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把布袋挎在肩上,坐上了开往神奈川的电车。

周末的电车人不多,朋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翻开随身携带的经济学教材。

她最近在自学微观经济学的基础理论,虽然上辈子她已经把这些知识烂熟于心,但重新学一遍的感觉不一样——不再是应付考试的死记硬背,而是带着对整个商业运作逻辑的通透理解去重新梳理。每一页都像是在给上辈子的自己查漏补缺。

电车在城市之间穿行,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逐渐变得开阔。朋香的笔尖在书页边缘快速地做着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一个小时后,电车到达镰仓站。

朋香把书本收进背包,提着布袋走出车站。站前的街道上飘着淡淡的海腥味,空气比东京清新了许多。她左右看了看,凭着记忆找到了通往姨姥姥家的路。

镰仓的街道和老城区不一样,到处都是老式的日式建筑,窄窄的小巷子交错纵横,稍不注意就会走错方向。上辈子的朋香在这里谈生意的时候有专车接送,倒是不用操心认路的问题,但现在她只能靠两条腿和手机地图。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条巷子的岔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就在她低头看地图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

朋香转过头。

一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卷曲的黑色短发。他的五官很端正,甚至可以算得上好看,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迷茫和无措,眼睛里写满了“我在哪里”“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朋香认识这张脸。

切原赤也。立海大附中的王牌,网球部的下一任部长。上辈子她看过他无数场比赛,这个人在球场上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攻击性强到让人害怕。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切原赤也,看起来就像一只走丢了的小绵羊。

“怎么了?”朋香问,语气平淡。

“我在问路,”切原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我想去……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

“那个……这个地方怎么走?”

朋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镰仓大佛”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公交车上写的。

“你要去镰仓大佛?”朋香问。

“对!”切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是我好像……走反了方向。”

“你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路标吗?”

“看了,”切原的表情更加窘迫了,“但是我觉得那个路标指的方向不对,所以我走了另一边。”

朋石:“……”

她沉默了片刻,把纸条还给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你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应该往西走。你往东走了,所以你现在离镰仓大佛越来越远了。大概远了两公里。”

切原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恍然再到崩溃的全过程。

“我就说怎么越走越觉得不对!”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是我走了快四十分钟了!四十分钟!”

“你走了四十分钟都没想过要问路?”

“我以为快到了嘛……”

朋香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人是立海大的切原赤也。上辈子的他,是一个站在球场上能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存在。凶狠的眼神,霸气的打法,暴戾的气息——和眼前这个因为迷路而快要哭出来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要去镰仓大佛的话,”朋香把布袋重新挎好,“从这里往前走两个路口,左转,再走十五分钟,有一个公交车站。坐两站就到了。”

切原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两个路口……左转……十五分钟……”

他小声重复着朋香的话,手指在空中试图比划出路线,但越比划越乱,最后彻底放弃了。

“那个……”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能不能……带我去?”

朋香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我很忙,”朋香说。

“求你了!”切原双手合十,鞠躬的幅度大到差点撞到旁边的电线杆,“我真的找不到路!我已经在这里转了快一个小时了!我手机还没电了!”

朋香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姨姥姥家的方向。姨姥姥家距离这里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如果绕路带这个迷路的笨蛋去镰仓大佛再折返,她至少要晚一个小时才能到。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和切原赤也非亲非故,甚至算不上认识。她完全可以说一句“你自己看导航”然后转身就走。

但切原赤也站在那里,卷曲的黑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可怜巴巴的求助信号。

和球场上那个暴戾的立海大王牌比起来,此刻的切原赤也实在太过无害了。

连朋香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我带你过去。但我不会陪你等车,把你送到车站我就走。”

“真的吗?!”切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芒,那种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朋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要这么大声。”

“好的好的!谢谢你!”切原跟上来,和她并排走着,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东京来的吗?你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你初中在哪个学校?你——”

“闭嘴。”

“哦。”

切原乖乖地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骨碌碌地转着,时不时偷瞄朋香一眼。

朋香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背上挎着一个大布袋,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远足的中学生。她走路的样子和同龄的女孩不一样,没有那种轻快跳动的小碎步,而是一种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走法。

切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生,好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那个,”走了大约五分钟,切原又忍不住开口了,“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总得知道带路的人是谁吧?”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不会再见我了。”

切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直觉很准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朋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上辈子,她和切原赤也确实见过面。那是在她大学毕业之后的一场商业酒会上,切原已经是职业网球选手了,人气很高,被一群记者围着采访。她站在角落里喝香槟,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好像和国中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但那只是隔着人群的一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面对面地认识过。

“到了,”朋香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来,“从这里坐两站,下车就是镰仓大佛。车费大概是——”

“一百九十日元!”切原抢答,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来之前查过……就是没查路怎么走……”

朋香看了他一眼,从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拿着。走了那么久,你应该渴了。”

切原接过水,愣愣地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种笑容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干净得像镰仓的海风一样的笑容。

“你真的不告诉我名字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执拗。

朋香转身准备走。

“小坂田。”

她丢下这三个字,没有回头,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

切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那个背着大布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小坂田……”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瓶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小坂田朋香。

切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姓名贴撕下来,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是白开水。温的。

在早晨微凉的海风里,这口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切原握着水瓶,站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公交车来了,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跑上去。

——

朋香在姨姥姥家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姨姥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精神矍铄,嘴皮子利索,一见到朋香就开始数落她:“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回事,长这么大了都不来看看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扎着两个小辫子,跟个洋娃娃似的,现在辫子也不扎了,头发也不打理了,成天板着一张脸,像是别人欠你钱一样——”

朋香坐在矮桌前,听着姨姥姥的碎碎念,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姥姥,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得很!就是医生非让我住院,我说不用,他们非要——哎呀你别转移话题!我跟你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笑起来才好看——”

“手术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早就——我说了别转移话题!”

朋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姨姥姥看到她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了捏朋香的脸。

“你瘦了,”姨姥姥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脸上都没肉了。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做饭?”

“我自己会做饭。”

“你自己做?你才多大就自己做饭?”姨姥姥皱起眉头,“你妈也是的,家里四个孩子,上有一个老下有三个小,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朋香没有接话。

上辈子姨姥姥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听着只觉得烦,觉得老人家啰嗦。但重活一次之后,她忽然听懂了这些话背后的东西——那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疼惜,是那种看不得孩子吃苦的心疼。

“姨姥姥,”朋香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姨姥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朋香清瘦的脸。

“你这孩子,”姨姥姥终于松开手,叹了口气,“从小就倔。跟你妈一个样。”

——

从姨姥姥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朋香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走,脑子里盘算着下午的复习计划——下周三有数学测验,她还差两套真题没做完。镰仓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紫阳花香,海水的气息从远处飘来,和东京的喧嚣完全不同。

走到车站附近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站前的广场上。

黑色的连帽卫衣,卷曲的黑发,蹲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只缩成一团的黑色小动物。

切原赤也。

朋香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他在写字。

“小坂田”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写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写错了,但他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练习自己的名字。

朋香站在他身后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口了。

“写错了。”

切原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在看到朋香的瞬间亮了,亮得像有人在他身后点了一盏灯。

“小坂田!”他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得差点踩到自己写的字,“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去看我姨姥姥,”朋香说,“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去了镰仓大佛吗?”

“去了!”切原兴奋地说,“看完之后我就回来了,但是——”

他挠了挠头,笑容里带了一丝不好意思。

“我又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回车站。”

朋香沉默地看着他。

立海大附中。神奈川县的顶尖学校之一。网球部的王牌选手。将来会成为职业网球运动员的天才少年。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连路都找不到?

“你下午还有安排吗?”朋香问。

“没有!”切原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那你去车站里面等着,买张票回家。不要再到处乱走了。”

“哦……”切原的声音明显低落了几分,但随即又抬起了头,“那个,小坂田——我能这么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