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白伤好之后,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
如果“好过”的定义是能吃饱饭的话。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柳青芜这个人,不,这条蛇,虽然是个妖修,虽然是个体修,虽然打起架来凶得很,但她有个致命的毛病——她不擅长经营。
说得直白些,她不会做饭,不会囤粮,不会安排弟子的一日三餐。她活了几百年,从来都是饿了就去打猎,打到了就吃,打不到就饿着。简单粗暴,行之有效,前提是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多了个周衍白。
而且周衍白是人族。
人族的崽子不能像妖兽一样生吞活剥,不能饿了就去啃树皮嚼灵草,更不能三天吃一顿一顿管三天。人族崽子娇气得很,得顿顿吃,得吃熟的,吃完了还得打坐消化,麻烦得要命。
但柳青芜显然没把“麻烦”当回事。
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那天周衍白伤愈后的第一个清晨,他从山洞里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心情颇为不错。他看见师父坐在洞口的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什么东西,烤得滋滋作响。
周衍白走过去,礼貌地叫了一声:“师父。”
柳青芜没看他,目光专注在火上烤着的东西上。那是一整只野兔大小的猎物,被烤得外皮焦黄,油脂滴在火上,香气四溢。
周衍白咽了口口水。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但三天粒米未进、只靠灵气吊着命之后,这一口肉香简直是世上最致命的东西。他站在旁边,等着师父开口说“一起吃”。
柳青芜终于把猎物从火上取下来了。
她吹了吹,撕下一只后腿,塞进嘴里。
周衍白继续等。
柳青芜又撕下另一只后腿,塞进嘴里。
周衍白还在等。
柳青芜吃完了两条后腿,开始啃前腿。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周衍白的肚子发出了很不体面的响声。
柳青芜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了。
“……你站这儿干什么?”
周衍白沉默了片刻,“师父,我也没吃早饭。”
柳青芜看了看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他,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片刻之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结论让周衍白铭记终身。
“想吃?”柳青芜说,“来抢啊。”
“……什么?”
“只有强者才配做我徒弟,”柳青芜理所当然地说,“弱者是没资格在我地盘上吃饭的。”
周衍白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他想说:师父,我是你徒弟,不是你竞争对手。
他想说:师父,我伤才刚好,经脉还没完全复原。
他想说:师父,你一个修行几百年的妖修跟我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抢吃的,合适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柳青芜已经低头继续吃了。
不是慢条斯理地吃,是那种“再不快点就没得吃了”地吃。
周衍白看着那只猎物在她嘴里迅速缩小,缩小,缩小——从一整只变成半只,从半只变成几块,从几块变成骨头——
他动了。
这是人类本能战胜了一切理智和教养的时刻。
周衍白扑过去,徒手从柳青芜嘴边抢下了最后一块肉。那块肉还带着骨头,被他一把攥住,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松手。
柳青芜的筷子(不对,她没用筷子,用的是嘴)停在半空中,慢慢转头看向他。
周衍白心跳如擂鼓,但脸上维持着面无表情的镇定。他把那块肉从师父嘴边夺过来,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有点焦了。”
柳青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一种“有意思”的笑。像一只发现猎物忽然转身朝自己冲过来的猛兽,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尾巴都差点露出来了。
“……好,”她说,“这才像话。”
周衍白攥着那块肉,默然无语。
他只是想吃个早饭而已。
这件事后来成了惯例。
不是柳青芜故意刻薄他,也不是她真的觉得徒弟不配吃饭。她只是——用后来林丹青的话来说——“脑子少根筋”,把人族崽子当妖兽崽子养。妖兽的幼崽确实是从父母嘴里抢食的,抢不过就饿着,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筛选机制,确保只有最强壮的崽子能活下来。
柳青芜把这一套用在了周衍白身上。
于是周衍白每天早上睁开眼,面临的第一件事都不是修炼,不是打坐,而是——抢。
抢早饭。
他师父雷打不动地坐在洞口烤肉,烤好了就吃,完全不看自己带的这个人类崽子一眼。周衍白起初还想保持体面,后来发现体面不能当饭吃,于是开始体面地抢,再后来连体面都顾不上了,每天早晨都是一场惨烈的肉搏。
别问为什么抢个早饭会变成肉搏。问就是柳青芜觉得光抢不够刺激,开始上手段了。今天用树枝拦住他,明天用尾巴卷走猎物,后天干脆在地上设了几个简单的灵力陷阱,周衍白一边躲一边抢,抢到了还来不及高兴就得防着她反手夺回去。
有一天早晨,周衍白成功抢到了整只猎物。
是的,整只。
他把那只烤得焦香的猎物举过头顶,远离柳青芜的攻击范围,大口大口地撕咬,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形象全无。
柳青芜坐在原地,手臂上还有刚才争夺时留下的爪痕(周衍白的,不是她自己的),但她没生气。她看着周衍白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有一种罕见的光。
“不错,”她说,“进步了。”
周衍白嘴里塞满了肉,含混地说:“师父,您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什么呢。”
“不管你说什么,不能。”
周衍白咽下那口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师父,您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饿着?”
柳青芜挑眉。
“您要是真想让我饿着,根本不会每天准时准点在洞口烤肉,”周衍白说,“您要是不想给我吃,压根不会烤。您就是……您就是不会好好说‘来吃饭了’,才会搞出这一套。”
沉默。
柳青芜看着周衍白,周衍白看着柳青芜。
“……少废话,”柳青芜说,“明天继续。”
周衍白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后来二师妹虞蘅被捡回来的时候,柳青芜依然没改这个毛病。虞蘅头几天也是饿得两眼发绿,后来实在受不了了,跟周衍白联手抢食,两个人大清早跟师父在山洞口周旋,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再后来三师妹林薇雅来了,四师妹林丹青来了,五师弟六师弟七师弟小师妹一个接一个地来,洞口抢食的规模越来越大,从一对一升级成一对多,再升级成混战,最后演变成了柳青芜一脉的保留节目——“晨间夺食”。
外人不理解,觉得这师父太不像话,哪有这么对徒弟的。
柳青芜也不解释。
只有周衍白知道,他的每一任师弟师妹,都在第一顿早饭里,学会了这个师门的第一条规矩:
想要什么,自己来争。
这条规矩粗粝、野蛮、不讲道理,但有用。它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个软骨头。
至于周衍白自己——
他后来成了大师兄,每天早上不光要抢自己的饭,还要看着师弟师妹们不被饿着,顺便还得防着师父飙起来真的把整只猎物一个人吞了。
他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两眼一睁,就是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