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白被捡回来的时候,其实半死不活。
说“半死”都算客气。准确地说,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左肋塌了一块,右臂以一个绝不正常的方向拧着,脸上糊满了血和泥,辨认不出本来面目,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随时准备断了拉倒。
柳青芜是在南域边界捡到他的。
彼时她刚教训完一头不长眼的妖兽,正站在妖兽尸体上擦手上的血,余光瞥见路边草丛里蜷着个人形的东西。
“……什么玩意儿。”
她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没动。
蹲下来看,是个少年人,十三四岁的模样,衣袍是寻常人族散修的款式,料子普通,满是刀剑豁口和灼烧痕迹。周身灵气几近枯竭,经脉里像被人用钝刀刮过一遍,碎得不成样子。
柳青芜啧了一声。
她本来不想管。南域边界天天有人族修士的尸体,捡一个少一个,没什么稀奇。可这少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
她低头一看,那手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武器,没有丹药,没有求救信。连个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就那只手,沾满了泥和血,五指慢慢蜷起来,抓了一把空气,又松开了。
柳青芜站在那儿看了片刻。
“……麻烦。”
她骂了一句,弯腰把人拎了起来。那少年的脑袋软塌塌地垂下来,长发糊了一脸,气息又弱了几分。
柳青芜偏头看了看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别死啊,”她没什么诚意地说,“死我手里了算谁的。”
她把少年夹在臂弯里,就这么一路拖回了自己的地盘。路上颠簸,少年的气息几次弱到几乎不见,又诡异地续了回来。柳青芜低头看过一次,发现这少年昏迷中还在无意识地吞纳灵气,薄薄一层灵气包裹着碎裂的经脉,像一层兜不住底的网,勉强兜着不让碎片散出去。
倒是个好苗子。
柳青芜难得起了点惜才的心思,找了处灵气还算充裕的山洞把人放下,又喂了一颗粗糙的疗伤丹。那丹药是她从前从哪个倒霉修士身上摸来的,品阶不高,但也比没有强。
然后她就没再管了。
一个妖修的老巢里突然多了个人族少年,还半死不活的,按理说该引起不小的骚动。但柳青芜这个师父当得也不怎么上心,扔下山洞和丹药之后,转头就出去跟人干架了。等她三天后带着一身伤回来,发现那少年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醒了。
虽然醒得很勉强。少年靠着山洞的岩壁,脸色白得像纸,那双眼睛倒是清亮的,就是有些迟钝,盯着柳青芜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慢慢认出这是那个把自己从路边捡起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
柳青芜愣了一下。
她还没说要收徒呢,这人倒先叫上了。
但少年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他像是只有这一个词可以用,或者说,他只学会了这一个词。他看着柳青芜,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又想说什么,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很久——久到柳青芜以为自己捡了个哑巴——少年终于又开了口。
“师父……那个……师父……”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柳青芜也不催,就那么靠着山洞另一边的岩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他说。
“我好像……有点死了……”
柳青芜:“……”
她低头看了看少年的伤口。
那些伤老实说,确实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换作别的修士,怕是早死透了。但这少年不光活着,还醒了,还在试图跟她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她挑眉:“人类崽子这么脆的吗?”
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微妙的困惑。
周衍白在心里想:那不然呢。
但他没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力气。他就那么用一双困惑的眼睛看着自己未来的师父,看着他师父理所当然地嫌弃“人类崽子太脆了”,好像他伤成这样不是因为他被人差点打死了,而是因为他作为人类,体质不行。
这个逻辑,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少年想了想,觉得算了。
他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
柳青芜看着他又昏过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山洞。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回来了,手里多了几株品相不怎么样的灵草。她把灵草嚼了嚼,糊在少年伤口上,手法粗暴得像在给墙抹灰。
“将就着用,”她对着昏迷的少年说,“我这又不是医馆。”
后来周衍白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没有诚意的话。
但也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安心的话。
因为柳青芜说这话的时候,嚼灵草的时候皱了一下眉——那些灵草本不是她这个体格的妖修能吃的,生嚼下去,五脏六腑都烧得慌。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把嚼烂的灵草糊在了他身上,一句也没提。
周衍白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他伤好了,会跑了,能跟师父说话了,有一天忽然想起这件事,问了一句。
柳青芜正躺在树上喝酒,闻言看了他一眼,说:“是有那么回事。”
“……师父您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那些灵草对您也有害——您没必要生嚼,捣碎了一样用。”
柳青芜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那不是手上没东西捣吗。”
周衍白沉默了。
他师父的洞府里,此刻就放着三个石臼。
当然,那时候没有。
可柳青芜完全可以在路上找块石头来捣碎,不至于非得生嚼。她只是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她想了,但她的解决方式不是“找块石头”,而是“直接嚼了”。
这就是他师父。
而他呢?
他那时候晕晕乎乎的,只能迷迷糊糊地喊一声“师父”,然后说一句“我好像有点死了”。
周衍白后来每每想起这事,都觉得不太体面。
大师兄的威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