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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稚子梦徽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骤然划破暖阁里沉闷的寂静。

教习嬷嬷满头银发,丝丝缕缕如同窗外漫天漫地飘落的碎雪,半点不染暖意。她素来铁面无情,从不会因对方只是个六岁稚童便心生半分怜悯。细韧的教鞭落下,精准抽在小雨眠细嫩柔软的掌心,转瞬便烙出一道通红的鞭痕,原本白皙柔软的手心高高肿起,灼痛顺着指尖一路窜遍四肢百骸。

豆大的泪珠瞬间漫上孩童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水汽打转,却被死死憋着,不敢轻易落下,只长长的眼睫控制不住地轻颤,像风中岌岌可危的蝶翼。

“二小姐,老身耐着性子,前后教了你三遍。”

嬷嬷垂着眼,苍老沙哑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点破怜雨眠方才的疏漏,语气里不带斥责,却比厉声责骂更让人惶恐,“银两分厘换算,你次次拨错算盘档位;方才上梁一两的核算,更是硬生生差了半厘。”

老嬷嬷抬眼看向眼前身形单薄的小女童,沟壑纵横的老脸没有一丝松动,字字沉重,敲在人心上:“算盘从无小事。商道账目,差一厘便是千里之谬,全盘账底都会彻底倾覆。你如今连最基础的珠算都无法潜心学好,日后及笄出嫁,入主别家府邸执掌中馈,又该如何打理偌大宅院,统筹府中钱粮庶务?”

年仅六岁的怜雨眠仰着小脸,望着嬷嬷那张布满皱纹、毫无温度的面容,瘦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隆冬腊月,暖阁里炭火终日不熄,暖意闷在屋内,熏得人头昏脑胀,昏沉欲睡。为免众人困乏失神,下人需定时开窗通风,凛冽刺骨的寒风便顺着窗缝直直灌进屋内。此刻窗外的朔风裹着雪气,穿透薄薄的窗纸,丝丝寒气钻进皮肉,侵入骨血之中。本就自幼体弱、时常头晕心悸的怜雨眠,被这冷风一吹,脑袋愈发昏沉胀痛,眼前都微微泛起黑影。

她生来体虚孱弱,常年药不离身,偏偏爹娘之间相看两厌,夫妻情分淡薄至极。偌大的怜家庄子里,上至管事下人,下至粗使仆婢,从来都没人真正在意这位不受宠的二小姐。

家主留她在府中锦衣玉食长大,从来不是出于父女温情,不过是把她当做一枚早早备好的联姻棋子。

无锋势力庞大,宫氏一族权倾一方,更是最佳选择。从温润持重的大公子宫唤羽到性情乖戾的小公子宫远徵,家族早已盘算清楚,只需将她嫁入宫家,无论是哪个,都能牢牢绑定两族关系,让怜家和宫门彻底缔结稳固盟约。

小小年纪,怜雨眠早已在旁人冷漠的眼色、刻意的疏离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退让。她攥着发疼的小手,鼻尖发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期盼与怯懦:“嬷嬷,今日是十五……我想早些去母亲院里,陪母亲一会儿……”

话音落下,方才尚且神色平淡的嬷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添了几分讳莫如深的厌烦。

整个怜家庄无人不知,杨婧夫人,早已是府中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

多年前,杨婧夫人意外得知家主暗中与无锋私下交易,触碰了府中隐秘禁忌,一时悲愤失控,大闹前厅,甚至持刀相向,险些伤及家主性命。

此事惊动族中各位长老,面对企图危害本族命根之人,本该暗中处死。可最终杨婧夫人被下令禁足,迁往庄园最偏僻冷清的雪院,终生不得随意踏出小院半步。

彼时怜雨眠尚且襁褓嗷嗷待哺,便被迫与生母骨肉分离。念及往日夫妻情分,家主最终松口,准许怜雨眠和怜瑾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前往偏僻小院探望生母,仅此两面,再无多余温情。

“二小姐心中杂念丛生,牵挂旁事,自然静不下心学不好珠算。”嬷嬷收回目光,语气愈发严厉,“此事若是传到家主耳中,责罚的不仅是你,更是老身。老身自幼陪着家主长大,挨几句责骂无防,可二小姐乃是怜家血脉,万万不能荒废学业,丢了怜家的脸面。”

这番话听着是谦卑自省,实则字字都是警告,堵死了怜雨眠所有求情的余地。

孩童抿紧泛白的唇瓣,眼底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熄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低下头,强忍着手心的灼痛与心头的委屈,重新将小手放回冰凉的算盘之上,指尖僵硬地拨动算珠。

嬷嬷又从一旁木柜中取出厚厚一叠算术册子,尽数放在案前。怜家世代经商,子嗣自幼便要苦修算数珠算,从无例外。纵然府中早已定下嫡长子为下一任家主,可为了防备一切意外变故,同样对怜雨眠按照继承人的严苛标准教养,半分懈怠不得。

一本夹在课本最底层的薄册子倏然滑落,轻飘飘坠落在铺着柔软羊绒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暖阁昏黄柔和的灯火落在素净的封面上,映出淡淡的纹路。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氍毹上,无人留意,似乎被人忘却。直到被人弯腰拾起,身着宽松青袍的徵宫主用袖子擦掉药书上落的灰尘,注视着架子上坐着的孩童。

“要来学医术的是阿远,眼下耍脾气丢书的还是阿远,”徵宫主看似在抱怨,实际对自己儿子也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将书本好生的放回架子上,“看来阿爹这小小的医馆,容不下我们阿远这尊小佛祖。”

彼时,宫远徵远没有长大后那不近人情、毒舌冷酷的模样,倒是傲娇的属性先呈现出来。

小小人儿把自己塞进放书的架子间隙,脸颊像河豚一般气的鼓起来。

“阿爹评评理!明明我的建议更好,那些迂腐的老大夫们就是一个劲的反驳我,荆芥先生还说什么‘圣人云’……”小远徵模仿医馆那些老大夫说话,最后三个字还刻意拉长语调、压低声线,最后撇嘴抱怨,“一群老顽固!!”

徵宫主哭笑不得,将儿子撇在地上的书都捡起来换回原位,这才上前将小远徵抱起来,颠了颠。

“远徵觉得自己没错?”

宫远徵觉得自己没错:“我……阿爹!!”

话都没说全,宫远徵就被父亲抛在空中,又是害怕又是慌乱,那满怀的怨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爹爹欺负我!我要告诉阿娘!!”

徵宫主大笑着将儿子搂进自己怀里,任宫远徵小声嘀咕。

“我们阿远真有主见。”徵宫主抱着儿子在医馆档案室内转圈,语气里都是欣慰,“这是好事。”

没等宫远徵高兴于父亲也向着自己时,话锋一转:“可太有主见,不好。”

小远徵力尽,趴在父亲的肩上,嘀咕着:“阿爹方才还说是好事。”

徵宫主笑:“有主见,不代表只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宫远徵懵懂的听父亲教诲:“阿远口中医馆的这些‘老顽固’,都是救死扶伤的英雄。

在他们手中,不知保下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度过多少生死。

他们留下的每一封医案,都是用血得出来的结论。

阿爹知道我们阿远颇有天赋,但不能在什么都没有实践得出结果就擅自改动,他们历经半生才留下来的救命之法。

这是对医者的藐视,也是对生命的漠视。”

宫远徵听得一愣一愣,父亲是医者,医馆里最不缺的就是医师,新旧更迭,川流不息,他们凭借着一腔热血,留守在这封闭的旧尘山谷,护卫一方平安。

徵宫主抱着儿子,走出医馆。

“为父不觉得阿远有错,”徵宫主放下宫远徵,宽厚的大手握住那稚嫩的小手,走向光明,“只是当你拥有了说话的权利,拥有了能够反驳别人的底气,才可以改变那些常规。”

宫远徵仰头注视着父亲,目光茫然。

他还小,现在对他说这些话,八成明日就能忘记。

可这一生冗长,谁也不能保证谁能多活一百年。

宫远徵注视着前方,发现母亲柯氏早已等在前面,温柔的注视着这对父子。

“我们阿远啊,可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制毒天才。”

“所以,去救更多的人吧。”

“嘶……”

正在上药的怜瑾卿听这一声,连忙往伤口上呼凉气,试图让伤口的辛痛消除。

“这吴嬷嬷借着父亲乳娘的身份,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小妹等着,为兄最迟明日,定会给你出口恶气!”

怜雨眠小小一只被安置在软榻上,这雪院孤僻,却胜在安静。暖阁里的炭烧得旺,却也把持着,没有让她待久了就犯晕。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满了怜雨眠喜欢吃的甜果子,屋子的另一端,母亲端坐在书桌前,正在静心练字,对他们兄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

小雨眠努力忽略手心的疼痛,反倒对哥哥辩解:“嬷嬷虽然打人很疼,但话说的好,我要是有不会的,她还会尽心教我,我不觉得嬷嬷是坏人。”

怜瑾卿知道自己妹妹乖巧又心软,无奈叹了口气。

“这么好说话,将来要是有人欺负你,那该怎么办啊……”

怜雨眠信奉‘以和为贵’,只要不触碰自己的底线,怎么样都好说话。

在哥哥给自己擦好药后,怜雨眠小心地探头看了眼一直在练字的母亲,悄悄哥哥说:“哥哥,我困了……”

怜瑾卿也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母亲,压低声线对妹妹道:“那就睡会儿。反正外面还飘着雪,阿娘再怎么狠心,也不会真的让你冒雪回去……”

小雨眠有些犹豫,怕母亲生气。

怜瑾卿就哄着妹妹躺下:“别怕,哥哥在这呢。等你睡下,哥哥再走。”

怜雨眠这才躺下。

窗边悬挂着的风铃泠泠作响,是怜雨眠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在风的哼唱与哥哥的拍背中,慢慢合上了眼。

待确认小雨眠入睡后,被当做继承人严格规范的怜瑾卿这才脱身,对母亲行了一礼,匆匆赶去学堂。

不知为何,熟睡中的怜雨眠忽然感受到床垫似乎凹下去一块,不过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怜雨眠也舍不得醒,继续沉溺在梦乡。那只被打肿的手心就这么朝上,怎么也合不了,迷迷糊糊间,像是有人让自己的手垫在那只小手下,不知道是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掌面上滚动,凉凉的,很舒服。怜雨眠也就放松了心弦,偶尔还哼唧一声。

“……”有人似乎在叹息。

“……快点长大吧……”

“这样,你才会有推翻他们的底气……”

你要接受自己的平庸。

要有一颗重新来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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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写远徵有些ooc了๐·°(৹˃̵﹏˂̵৹)°·๐

但是!谁还不是个小孩子≡ω≡

(os:其实写这一章的时候写着写着就自动给自己配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