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屏密码。」郑国栋说。
我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生日——知微所有密码都是我的生日,这是我要求的,为了方便我「随时帮她处理技术问题」。屏幕亮了,没有延迟,没有错误提示。
然后消息开始涌入。
不是新消息,是未读消息的提示,99+,像某种病毒在屏幕上繁殖。我点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群聊,群名让我停顿了0.3秒——我的系统需要0.3秒来处理这个输入,「清微去死」。
清是知微的名字,林知微。清微去死。
我往上翻,消息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三个月,正好是我开始加班做那个项目的时期,正好是我对她说「考完试再说」的时期。我一条条看,速度越来越快,我的阅读模式切换到了工程师的批量处理:扫描关键词,提取模式,建立索引。
「贱人怎么还不去死?」——发送时间03:13,知微心率开始异常后的第三分钟。
「她今天穿了那条白裙子,装纯给谁看?」——发送时间03:25,心率135。
「赌不赌她敢跳?」——发送时间04:45,心率148,峰值。
最后一条是04:46,来自群主,ID「晚晴」:「她去了天台,3、2、1。」
04:47,我的心跳监测仪响了。我后来才发现,那是我的手环,我自己的手环,在检测到我的心率超过120时发出的警报。它以为我在运动,或者极度恐惧。它没有错。
「林女士。」
郑国栋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我抬起头,发现自己在笑。我的面部肌肉在执行一个我不认识的函数,输出结果是笑容,但输入参数不是快乐。我后来查过,这叫「解离性微笑」,创伤后应激的一种表现。但那一刻我只是觉得,这个系统出错了,我需要调试。
「这个群,」我说,「百人规模,持续三个月,涉及诽谤、人身威胁、诱导自杀。这是系统性犯罪,不是个人纠纷。」
郑国栋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像是在验证一个他已经假设过的数据点。
「你女儿,」他说,「一周前给你发过消息吗?」
我检索记忆。一周前,知微说:「妈妈,学校有人欺负我。」
我说:「考完试再说,现在专心复习。」
我复述了这个对话,语调平稳,像在读取服务器日志。郑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在记录,用他的方式,用那种老警察的、非数字的存储介质。
「我知道了。」他说。
他拿走手机,动作很轻,但不可阻挡。我看着他走出停尸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案子结不了,」他说,「但我会看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我独自站在知微身边,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些已经停止代谢的细胞中读取最后的数据。她的眼睛还是睁开的,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方向是斜向上的,像是在看某个我无法看见的东西。
我后来想,那可能是天台边缘的天空,可能是某个人的脸,可能是她最后看见的任何事物。但现在,在那个凌晨四十七分的停尸间里,我只做了一件事:我脱下自己的手环,戴在知微的另一只手腕上。
两只手环,一只是她死前戴的,记录恐惧;一只是我刚戴上的,记录我的——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悲伤?愤怒?某种正在编译中的新程序?
我握住她的手,等待数据同步。蓝牙信号在尸体周围不稳定,但我坚持握着,直到我的手机震动,显示「已连接设备:知微的手环2」。我打开应用,导出最后37分钟的心率曲线,保存为CSV文件,命名为zhizhi_final_37min.csv。
这是我的备份。这是我的证物。这是我女儿的身体写下的遗书,系统不认,但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