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心率数据

「林女士，初步判断是自杀，从教学楼顶坠落——」

「我要心率数据。」

我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像在会议室里要求看服务器日志。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数据不会撒谎，数据不会用「初步判断」这种模糊词汇。数据是输入和输出，是原因和结果。

老警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袖口有烟渍，站在停尸间门口，像一件被遗落的旧家具。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但看向我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聚焦，像是在读取我的源代码。

「让她看。」他说。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老警察——我后来知道他叫郑国栋——走到我身边，没有碰我，只是站在我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这个角度让我既能看见知微，也能看见他。

「手环是蓝牙连接，最后同步到手机，」他说，「手机在证物科，但我看了眼，心率从03:10开始异常，120到140之间波动，持续37分钟。」

我计算了一下。120-140是轻度运动的心率区间，但对于一个静止的人来说，这是极度恐惧或疼痛的生理指标。37分钟，足够一个人从教学楼顶走到任何地方，足够她求救，足够任何人发现异常。

「没有人报警。」我说。这不是疑问句。

「监控坏了。」郑国栋说，「楼顶的，楼梯间的，全坏了。维修记录显示，坏了三天。」

「三天。」

「正好是她跳楼前三天。」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疲惫的清醒，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程序错误。我突然意识到，他知道更多，但他不能说，或者不愿说。

「指甲。」我说。

「什么？」

「我女儿的指甲，我要看。」

郑国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对法医点了点头。法医抬起知微的手，在紫外灯下，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白色的碎屑，还有一些——我后来确认了——皮肤组织。

「反抗痕迹。」我说。

「可能是，」郑国栋说，「也可能是她自己抓挠的。抑郁发作的时候——」

「她不是抑郁。」

我说得太快，声音太硬。郑国栋看着我，没有反驳。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重量。

「案子结不了，」他说，「但暂时也立不了他杀。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遗书。」

「有遗书。」我说。

我指向知微的手环。03:10到04:47，37分钟的心率异常，这是她的遗书，是她身体写下的最后日志。但郑国栋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法庭不认这个，系统不认这个。

「我要她的遗物。」我说。

「证物科会——」

「我现在就要。」

我们对视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计算了所有可能的策略：威胁、贿赂、暴力、技术入侵。但郑国栋的眼睛告诉我，他见过所有这些，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某种我无法用逻辑解析的东西。

「手机，」他说，「我让人拿来。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我独自站在知微身边，第一次允许自己触碰她。她的皮肤是冷的，但不是冰冷的，像是某种设备在待机状态下的温度。我握住她的手，试图找到脉搏，当然没有找到。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手环的表带留下的。

我去年给她换表带的时候，她笑着说：「妈妈，这个颜色像你的代码背景，那种绿绿的灰。」

我说：「那是护眼模式，为了减少蓝光辐射。」

她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懂。」

她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我当时没有解析出来。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疲惫，是某种被过度监测的窒息感。但我当时只是检查了她的心率数据，确认她在健康范围内，然后满意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郑国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不是知微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备用机，粉色的壳，边角有磨损。我认出来了，这是我三年前淘汰的旧手机，我给她的时候说，「留着应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