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妃拉着齐玥的手坐到软榻上,又是哭又是笑,八年没见,她有太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齐玥一边安抚着她,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殿中的陈设。
瑾玉宫虽比冷宫强了百倍,可比起当年宣妃盛宠时的排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家具是旧的,屏风上的漆都剥落了几处,窗纱也不是今年新换的,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气息。
她心中发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宣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宋晖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齐玥,她在观察,应对聪明人的毫不掩饰的探查。
齐玥敏感地接住了这道眼神,按下不表。
她与宣妃叙了一会儿旧,话头渐渐转到了正事上。
“妹妹这些年受苦了,边关倒是收到了这消息,父亲和相公都干着急。”
齐玥叹了口气,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可急也没用,隔着几千里路,递个信都要走两个月。好在如今回来了,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宣妃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嫂嫂说得是,如今王虎也死了,皇后也倒了,我总算能喘口气了。多亏了宁儿,若不是她……”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宋晖宁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齐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开始大大方方地仔细端详着宋晖宁。
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宣妃年轻时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通透,却不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该有的。
丈夫张桓临行前的叮嘱过她:“宁儿身后一定有人,你进宫后多留意,若能探出那人是谁,咱们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五公主果然是个聪慧的孩子。”齐玥笑着朝宋晖宁招招手,“来,让舅母好好看看。”
宋晖宁放下茶盏,微笑着走过去,站在齐玥面前,仰起脸让她看。
齐玥捧着她的脸端详了片刻,笑道:
“这鼻子像你外祖父,这嘴巴像你母妃,都是顶好的模样,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宋晖宁细嫩的手腕上。
“舅母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先戴着玩,回头舅母给你打一套赤金的头面。”
宋晖宁低头看了看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是上等的和田碧玉,只在边关多见,京城少有。
她心中了然,笑眯眯地道了谢,却没有急着退开,而是顺势坐在了齐玥身边的绣墩上,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齐玥心中一动,这孩子果然不一般。
寻常七岁的孩子得了礼物,早跑到一边玩去了,哪会安安静静坐下来听大人说话?
“舅母,”宋晖宁歪着头,声音软糯糯的,“您在边关住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很辛苦呀?我听母妃说,边关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齐玥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可不是嘛,冬天出门裹三层棉袄还冷得直哆嗦,夏天又热得睡不着觉。好在边关民风淳朴,日子虽苦,人心却是热的。”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话锋轻轻一转:
“说起来,边关这些年虽然荒凉,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外祖父在那边经营了八年,将士们忠心,百姓也肯出力,攒下了一些家底。只是……”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京城水深,咱们久不在朝中,根基浅薄,许多事想做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公爹是武将,不善经营。你舅舅倒是聪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人手和门路,空有一肚子主意也使不出来。”
这话说得含蓄,可宋晖宁听懂了。
齐玥是在递话,告诉宋晖宁,昌国公府在边关有兵有钱有人,可到了京城,两眼一抹黑,需要有人指点门路。
而这个“有人”……
宋晖宁眉头微挑:原来外祖父一家以为她是得了谁的指点,才能走出这么几步大棋。
有些哭笑不得,可宋晖宁能理解,毕竟她确实不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孩童。
宣妃没有听懂,她只当嫂嫂是在抱怨日子艰难,连忙安慰道:“嫂嫂莫急,如今父亲回来了,皇上总得给几分面子,慢慢来就是了。”
齐玥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宋晖宁身上。
宋晖宁垂着眼睫,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略大的碧玉镯子,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舅母,您在边关住了那么久,一定知道边关最缺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