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四年,深秋。
紫禁城夏去秋来,梧桐叶落满宫阶,晚风渐凉,寒意悄然而生。
承乾宫曾因皇四子降生、那句朕之第一子风光无限,满宫锦绣,盛宠滔天,可繁华未久,祸事已然悄然而至。
皇四子生来孱弱,虽有帝王万般呵护,太医院日日诊脉调理,珍宝补品源源不断送入承乾宫,却终究先天元气不足,经不起深宫秋寒侵扰。
入秋之后,小皇子便时常惊啼、夜不能安,奶食不进,日渐消瘦。董鄂妃本就体弱,日日守在摇篮旁,衣不解带,废寝忘食,日夜操心,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忧色。
顺治放下朝政,整日守在承乾宫,寸步不肯离开。看着襁褓里日渐羸弱的孩儿,往日里满心欢喜与期许,尽数化作焦灼与惶恐。他接连下旨命太医院全院会诊,遍寻天下名医,进贡珍稀药材,可万般补救,终究留不住稚子孱弱的生机。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小皇子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不过数月光景,尚来不及好好长大,还未及行周岁之礼,便在一个深秋寒夜,气息渐微,撒手离世。
夜半时分,承乾宫内骤然响起宫人压抑的悲泣。
襁褓里的孩儿静静躺着,再无往日啼哭,小小的身子渐渐失了暖意。
董鄂妃抱着已然冰凉的孩儿,浑身僵住,泪如雨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心神俱碎,瘫坐榻边,哀恸难抑。她本就身子虚耗,经此丧子之痛,更是一夜之间形神憔悴,眼底再无半分光彩。
顺治目睹幼子夭折,痛彻心扉,如遭雷击。
他曾当着满朝文武称其朕之第一子,倾尽所有偏爱与期许,一心想立为储嗣,如今转瞬之间,天人永隔,所有期盼尽数成空。
悲恸之下,顺治追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以远超皇子规制的亲王大礼厚葬,丧葬排场奢华至极,破格逾制,尽显他心底的愧疚与痛惜。
承乾宫从此没了往日的笑语暖意,只剩终日凄清,哀乐暗绕,素幔低垂。董鄂妃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心结难解,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再也回不到从前温婉从容的模样。
消息传遍六宫,人人皆叹世事无常,盛宠难久。
皇二子福全听闻噩耗,沉默无言。他身为现存最长皇子,虽向来安分,不贪恩宠,却也暗自唏嘘那位曾被父皇捧到云端的四弟,来得风光,去得仓促。
景仁宫内,佟腊月听闻承乾宫稚子夭折,心头默然一叹。
她牵着玄烨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飘零的落叶,神色平静无波。
深宫荣枯,宠辱起落,生死离合,原都是这般无常。昨日还被称作朕之第一子,风光无两,今日便转瞬凋零,化作尘土。
玄烨年纪渐长,已懂生死离别,小声问道:“母妃,四弟为何走得这般早?”
佟腊月轻声抚慰,语气淡然悲悯:
“命数天定,盛宠太过,亦是折福。你与二皇兄只需安稳度日,修身养性,平平淡淡,便是福气。”
她借着此事,暗暗教玄烨看淡君心偏爱,看淡虚名浮华,懂得韬光养晦,守拙安身。
中宫坤宁宫,孝惠皇后听闻此事,亦是暗自感慨,却依旧端坐中宫,不悲不喜,只按礼制遣人送去抚慰之物,维持皇后体面,不掺和承乾宫的悲恸。
六宫诸妃更是人人缄口,不敢议论,不敢惋惜太过,也不敢暗自幸灾乐祸,只远远观望,心底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承乾宫的极致盛宠,已然折了锐气;董鄂妃经此重创,身心俱损,往后怕再难重回往日光景。
深秋寒风萧瑟,吹遍紫禁城红墙。
承乾宫悲声萦绕,帝王丧子痛心,爱妃郁郁成疾,繁华落尽,只剩满宫凄凉;
福全静居别宫,淡然置身事外,安分守己,不涉风波;
景仁宫依旧清寂安稳,佟腊月携玄烨静看宫闱起落,不攀附、不唏嘘、不卷入,默默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心度日。
一场稚子夭折,吹散了承乾宫的无上荣光,也暗改了往后所有人的命运走向。
盛宠到头是虚空,繁华落尽是悲凉,深宫祸福,从来都在一念之间,一语之间,一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