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三年,暮秋。
朔风渐紧,寒意浸透紫禁城每一道宫墙。
梧桐落尽残叶,御园草木凋零,连天都透着一股沉郁萧瑟,仿佛冥冥之中,预兆着一场离别将至。
襄亲王府内,气氛早已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博穆博果尔身为顺治亲弟,年少封王,本就心性高傲、自尊心极强。自打宫宴之后,他渐渐察觉帝王对自己嫡福晋董鄂氏那份藏不住的瞩目,又听得坊间私下细碎流言,心底羞愤、憋屈、怨恼层层堆叠。
他明知皇兄身居九五,不该妄议,可身为堂堂亲王,连自己的福晋都被旁人惦记,颜面尽失,心中郁气无从排解。
往后日子里,他与董鄂氏之间隔阂越来越深。
少了言语温存,只剩相对沉默;没了夫妻和睦,只剩暗自猜忌。他日日郁结于心,寝食难安,夜夜辗转难眠,心气堵在胸中无从疏解。
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终日忧思郁愤。
没过多久,博穆博果尔骤然病倒,高热持续不退,王府太医轮番诊治,汤药调理不断,却始终化不开他心底的郁结,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董鄂氏更是心绪复杂。
她恪守妇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头,却无端被卷入帝王心事、夫妻嫌隙之中。看着夫君卧病不起,她心中愧疚、无奈、惶然交织,日日侍疾在侧,尽心照料,却终究无力回天。
消息悄悄传入宫中,顺治听闻襄王病重,心头复杂难言。
有兄弟情分的担忧,有心底隐秘的牵念,更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他碍于身份礼制,不便亲自前去王府探视,只能暗中命太医院好手轮流前往诊病,赏赐药材络绎不绝,却也只能隔宫遥望,徒然忧心。
深秋霜寒,终究没能留住人世光阴。
没几日,襄亲王府传来噩耗——
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病逝府中,年少薨逝。
一瞬之间,王府悲声四起,素缟垂挂,哀乐凄然。
堂堂亲王,年少陨落,只因心结难平、郁愤伤身,草草走完一生。
董鄂氏身着素服,静默立于灵前,眉眼凄然,心底一片空茫。
她从此没了夫君,成了孤孀王府遗孀,夹在皇家礼制与帝王情意之间,进退无措,身不由己,再无安稳退路。
消息传入紫禁城,后宫震动,却无人敢公然议论。
皇后端坐坤宁宫,神色肃穆,只按礼制命人送去吊唁之物;六宫妃嫔各自黯然,唏嘘襄王年少早逝,心底却隐隐明白,从此往后,有些规矩束缚,怕是再也拴不住帝王心意。
景仁宫里,佟腊月听闻此事,只是轻轻蹙眉,静默片刻,便又转身继续照看玄烨。
她不懂朝堂宗室的弯弯绕绕,也不愿深究其中隐秘,只知皇家命数起落无常,人世聚散皆是浮萍。经历过君心偏移、深宫冷落,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不打听,不揣测,只守好自己与孩儿的安稳便够了。
唯有顺治,独坐养心殿,久久默然。
兄弟薨逝,他心底有悲、有愧、有怅然。
可心底那一份对董鄂氏的执念,却因襄王离世,少了一层最沉重的伦常阻隔。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王府哀乐隐隐随风飘入皇城。
襄王已逝,人间夫缘就此终结;
深宫风起,往后再无身份束缚,再无礼教阻隔。
董鄂氏身在王府孤院,素服孑然,前路茫茫;
顺治身在九重宫阙,心事难平,执念难放;
而景仁宫的佟腊月,尚在平静度日,不知这一场襄王陨落,即将彻底改写她往后的深宫岁月,往后帝心全属他人,景仁宫的暖意,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