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一年,五月初四。
孟夏时节的紫禁城,风光正好。
春风已歇,夏意初临,宫墙内外草木繁郁,御花园里榴花灼灼盛开,红英缀满枝头,映着琉璃金瓦,衬得整座宫阙明艳又温婉。暖风轻轻拂过殿宇檐角,卷起淡淡花香,漫进东六宫的景仁宫里。
自顺治十年暮春,佟腊月诊出怀有龙胎,转眼已是整整十月怀胎。
这十个月来,顺治帝的心思,大半都系在了景仁宫,系在了佟腊月的身上。
朝堂之上再有繁务缠身,再有权臣牵扯、朝堂博弈,他总能抽出闲暇,日日移步景仁宫。清晨下了早朝,第一件事便是过来看她,问她夜里睡得安稳与否,晨起胃口可好;傍晚处理完奏折,也从不往皇后别宫或是其他妃嫔住处去,只一心守在景仁宫,陪着她闲坐、看花、闲话日常。
他知她身子娇柔,怀了胎更需细心静养,便事事替她想得周全。
怕孟夏风大伤胎,便命人把殿窗纱幔细细遮好;怕她胃口寡淡吃不下东西,便吩咐御膳房每日换着花样做清润适口的膳食,不油不腻,温补安胎;怕她久坐烦闷,便陪着她在宫中小径慢慢散步,轻声说着宫外的风物趣事,解她寂寥。
各样珍稀补品、江南新进的软缎衣料、宫外进贡的珠钗香饰,更是流水一般送入景仁宫,从不吝啬,只愿她身心舒泰,安稳养胎。
佟腊月依旧是那般温婉恬淡的性子。
即便身负龙胎,独占圣宠,也半点没有骄矜张扬之意。待人谦和有礼,对宫里宫人嬷嬷体恤宽厚,从不摆主子架子;每日除了按时歇息静养,便是临帖看书、插花静心,安守着景仁宫一方小院,不涉后宫纷争,不掺朝堂利害,心里只默默期盼腹中孩儿能够平平安安降生。
六宫之中,人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中宫皇后身居坤宁宫,空有中宫名分,却始终难承帝心。看着佟腊月盛宠无双,如今又怀胎足月即将临盆,心底妒意层层翻涌,却碍于皇家子嗣体面,碍于帝王心意,只能死死按捺住心绪,装作端庄持重,不敢有半分明面上的为难。
其余蒙古妃嫔、满洲世家贵女,更是个个孤寂守着本宫。往日尚且还有些许雨露恩泽,如今帝王眼里只有景仁宫一人,她们也只能暗自怅然,羡慕也好,酸涩也罢,终究不敢多言半句,只能静静看着这一方宫院独享天恩。
日子一日日挨过,终于到了五月初四这一日。
天刚蒙蒙亮,景仁宫便已早早打理妥当。殿内暖阁收拾得干净雅致,铺着柔软锦褥,安胎汤药、洁净布帛一应俱全。太医院数位资深太医早早候在宫门外,随时待命;宫里请来的老成稳婆,也早已入内静心等候。
整座景仁宫内外戒严,宫人全都敛声屏息,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压低声响,空气里都透着几分紧张又期盼的沉静。
顺治帝今日特意推了部分朝务,天微亮便摆驾来到景仁宫。
他立在殿外廊下,一身素色常服,负手而立,时不时抬眼望向殿内方向,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牵挂。他不求腹中是皇子还是公主,只求佟腊月平安顺遂,孩儿无恙,便已是满心所愿。
日头渐渐爬升,从晨时走到午时。
殿内偶尔隐隐传出女子隐忍的低吟之声,声声都揪着人心。廊下的顺治来回缓步踱步,神色凝重,满心都是惦念,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正午时分,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孩啼哭,骤然冲破殿内的沉寂,清清楚楚响彻在景仁宫上空。
守在门外的宫人皆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喜色。
片刻功夫,稳婆一脸喜气,快步从内殿走了出来,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又满是恭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佟小主于五月初四吉日,平安诞下一位皇子,母子皆是平安康健!”
顺治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眉宇间的焦灼尽数散去,化作满心的欣喜与释然,连声道:“好,好!平安就好,平安便好!”
当即降下口谕:重赏景仁宫上下所有宫人、嬷嬷、稳婆;命太医院每日指派两名太医轮值驻守,朝夕为佟腊月调理产后气血,固本安神;御膳房按产后规制单独拟定膳食,清补不燥,日日精细烹制,不得有半点敷衍。
一时间,赏赐珍玩、锦缎银两、滋补药材,源源不断送入景仁宫,恩宠荣冠六宫。
佟腊月产后身子虚弱,静静卧在软榻锦褥之上,脸色虽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漾着温柔的母性暖意。她微微侧首,看着枕边襁褓里闭着眼安睡的小小婴孩,眉眼柔软,心底满是安稳与知足。
十月怀胎辛苦,一朝分娩落地,得帝王倾心呵护,又得孩儿乖巧康健,她只觉得深宫岁月里,能有此刻光景,已是莫大圆满。
自五月初四诞下皇子之后,往后漫长时日里,顺治依旧对佟腊月温柔如故,恩宠不减半分。
依旧日日来景仁宫探望陪伴,关心她产后休养,时常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襁褓中的幼子,眼底含着为人父的温和与疼惜。
景仁宫依旧暖意融融,圣宠绵长,宫苑安宁。
皇后依旧静默居于坤宁宫,六宫诸妃依旧各自安分守己,后宫一派平静无波,无风波,无纷扰,只留得景仁宫里,母子安然,君心相伴,岁月静好,流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