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府的秋雨,连绵了整月。
弘晖的灵幡早已撤去,白烛青烟也渐渐消散,可那份蚀骨的哀恸,依旧死死盘桓在朱墙之内,散不去,化不开。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彻底沉寂了。她不再打理府中琐事,不再端坐厅堂理事,终日枯坐在弘晖曾经居住的书房里。指尖一遍遍抚过案上未曾读完的书卷、磨得圆润的笔杆,眼神空洞麻木,时常一坐便是从晨光微熹到暮色沉沉。昔日端庄得体、执掌中馈游刃有余的主母,被丧子之痛生生抽走了魂魄,只余下一具沉默憔悴的躯壳,连泪水都流干了,只剩心底无尽的荒芜与寒凉。
胤禛看在眼里,满心疼惜却无从慰藉。朝堂的繁杂暂且搁置,他大半时日都留在府中,默默陪在福晋身侧,却寻不到一句合适的言语。丧子之痛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沉默,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
整座府邸都沉浸在压抑的死寂里,下人们步履轻缓,言语谨慎,庭院里的花木在冷雨里日渐萧瑟,处处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唯有凝香院,在这片沉沉悲色之中,悄然孕育出一丝微弱的生机,也缠上了一份无人言说的隐痛。
自弘晖离世那日起,李宜便心绪郁结,日日被悲伤裹挟。她怜惜福晋的崩溃绝望,痛惜弘晖早夭的宿命,怀里的弘昀尚且懵懂,不懂人间离别,偶尔的嬉闹,落在满院哀戚里,反倒更添几分心酸。连日忧思郁结于心,李宜时常心口发闷,晨起恶心反胃,周身酸软无力,起初只当是连日悲恸伤了心神,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贴身侍女再三催促,悄悄请来了府中太医。
秋日午后,冷雨暂歇,天光透过阴云,漏下几缕浅淡的微光。太医屏息凝神,指尖轻搭在李宜腕间,片刻沉吟后,抬眸躬身,声音轻缓而郑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意:“恭喜李姑娘,已有两月身孕。只是姑娘近来忧思过甚,气血郁结,胎气尚浅,根基不稳,万万不可再沉浸于悲戚之中,需静心休养,宽怀安绪,方能护得胎元安稳。”
一语落下,凝香院瞬间寂静无声。
李宜怔怔抬手,轻轻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骤然红透,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悲喜骤然相撞,在心底掀起汹涌的波澜。
一边是弘晖刚刚逝去的刺骨伤痛,是福晋肝肠寸断的绝望,是整座府邸化不开的哀恸;一边是腹中悄然萌芽的新生,是沉寂岁月里唯一的微光,是命运在满目疮痍里递来的一丝温柔。
前有弘昐早夭的刻骨遗憾,如今又亲历弘晖骤然离世的锥心离别,接连的生死离别,早已让她对孕育子嗣生出深深的惶恐。她盼着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却又怕极了宿命无常,怕这份新生,终会重蹈过往覆辙;她满心欢喜于这份意外的慰藉,却又满心愧疚,在福晋痛失爱子、日日沉沦悲伤之时,自己的腹中,竟孕育着新的希望。
这份喜悦,来得太过不合时宜,沉重得让她难以心安。
消息很快传到胤禛耳中。
彼时他正坐在弘晖的书房外,望着庭院里被秋雨打落的枯叶失神。听闻消息的刹那,素来沉冷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底翻涌的沉郁悲戚里,终于透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光亮。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绝望与无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轻轻撬动,在无尽的悲伤之中,觅得一丝支撑下去的暖意。
他即刻踏入凝香院,褪去了往日的沉冷,眉宇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既有身孕,便放下所有忧思。府中诸事有我,不必挂怀,安心养好身体,护好腹中孩儿。”
李宜抬眸望向他,眼底泪光未干,悲喜交织,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颔首。
她不敢将这份喜讯告知乌拉那拉氏。
她知晓福晋此刻满心皆是丧子之痛,每一寸心神都被过往的遗憾裹挟,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身孕,只会化作一把钝刀,再次刺痛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她只能将所有心绪悄悄藏起,一面小心翼翼护着腹中尚且脆弱的胎元,一面默默分担着府中的悲伤,在新生的期许与过往的伤痛之间,艰难辗转。
秋雨再次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两座院落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侧书房,枯坐的母亲守着早已消散的稚魂,余生只剩无尽思念;
一侧深闺,身怀六甲的女子护着悄然萌芽的新生,满心皆是忐忑期许。
悲喜同庭,隐痛交织,贝勒府的秋,一半浸着永别的寒凉,一半藏着新生的温柔,在岁月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