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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稚龄辞尘去 亲朋踏悲来

清世沉浮:帝王风月皆成烬

岁月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康熙四十三年。

这几年的日子,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春水。雍贝勒府闭门自守,不问外界喧嚣。福晋乌拉那拉氏将府中打理得妥帖安稳,主母端庄持重,待人宽厚公允;李宜守着一双儿女,日子温润静好;年幼的弘昀日渐活泼软糯,咿呀嬉闹,为深宅添了许多暖意;嫡长子弘晖沉静端方,小小年纪便已懂得克制自持,读书习礼,进退有度,是乌拉那拉氏半生心血的寄托,是她唯一的指望与念想。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乍暖还寒的春寒,会猝不及防地折断这株庭院里最挺拔的幼树。

春日回暖,地气浮动,可晨间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那日雨后初晴,檐角滴水,地面湿冷,弘晖在廊下看书,一时兴起走下石阶,被一阵穿堂冷风裹住。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面色略白,精神恹恹。

府中太医即刻入府,诊脉、开方、煎药,汤药一碗碗喂下,人人都以为只是寻常风寒,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股寒气竟如附骨之毒,悄无声息钻进了少年孱弱的肌理。

第二日,高热骤起。

小小的身子陷在锦被之中,滚烫灼人,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原本清明沉稳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涣散的水雾,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往日里端正自持的孩童,此刻被病痛折磨得蜷缩成一团,额间冷汗层层,细碎的呻吟压抑在喉间,每一声,都像钝刀,一下下割在乌拉那拉氏心上。

自弘晖病倒那日起,乌拉那拉氏便彻底垮了。

她素来端庄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执掌中馈多年,无论府中何等风波,都能稳住心神、从容处置,从未在外人面前落过半分失态。可此刻,所有的体面、端庄、克制,尽数被病痛碾碎。

她日夜守在榻前,衣不解带,水米不进。

发髻散乱歪斜,脂粉尽数褪去,面色憔悴蜡黄,眼底是化不开的红血丝与绝望。她亲自为弘晖擦拭冷汗、喂水喂药,整夜抱着孩子滚烫的身子,一遍一遍低唤他的乳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哀求般的颤抖。

“弘晖,额娘在……你别睡……”

“我的儿,睁开眼看看额娘……求你,撑过去……”

她跪在床边,一遍遍祈福,指尖死死攥着孩儿微凉的小手,指节泛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滚落,浸透衣襟。旁人劝她歇息片刻,她只是摇头,眼神空洞而执拗,仿佛只要自己松开一瞬,孩子便会彻底离她而去。

李宜日日抱着年幼的弘昀立在门外,不敢靠近惊扰,却又舍不得离开。她看着窗内摇曳的烛火,听着福晋压抑的呜咽,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胤禛推掉了朝堂所有公务,日日守在府中。他素来沉冷克制,此刻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焦灼,一遍遍追问太医,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府中,却终究留不住那日渐消散的生机。

孩子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

起初还能勉强应答几声,后来便陷入沉沉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到最后,唇色褪成一片青白,指尖彻底失温,连一丝微弱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太医跪在地上,垂首哽咽,只余一句无力的回禀:“贝勒爷,福晋……天命难回……”

细雨连绵的清晨,天光昏暗,雨丝敲打着窗棂,哀戚无声。

榻上的弘晖,轻轻吸了最后一口气,小手彻底垂落,眼眸,再未睁开。

八岁稚龄,一生端谨克制,未享一日恣意童年,便这样,静静离去。

刹那间,满室死寂。

下一瞬,乌拉那拉氏所有强撑的意志轰然崩塌。

她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孩子渐渐冰冷的身躯,整个人蜷伏在榻边,凄厉的哭声冲破喉咙,嘶哑、破碎、撕心裂肺,全然失了往日主母的端庄体面。她一遍遍摇晃着怀中的孩儿,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哭声里是彻骨的绝望与崩溃。

“弘晖!我的弘晖!你醒醒啊!”

“额娘的孩儿……你怎么舍得丢下额娘……”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度晕厥,被侍女扶醒后,依旧疯了一般扑回床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孩子冰冷的眉眼、苍白的脸颊,不肯接受眼前的现实。往日里那个沉稳有度、端庄持重的嫡福晋,此刻只剩下一具被丧子之痛掏空的躯壳,眼神涣散,面如死灰,世间万物,于她而言,都已毫无意义。

李宜在门外瞬间泪崩,怀里的弘昀懵懂不安,怯怯望着满室悲戚。胤禛僵立榻前,周身寒气彻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噩耗如风,转瞬传遍宗室。

接连几日,雍贝勒府朱门大开,素幡垂檐,哀乐低徊,诸位阿哥兄弟携福晋络绎登门。

八福晋郭络罗氏一身素衣,素来爽利张扬的眉眼此刻尽是沉郁,入府便快步走到乌拉那拉氏身侧,伸手想扶,却见她蜷缩在地,死死抱着孩儿不肯撒手,哭得肝肠寸断,郭络罗氏喉头哽咽,红了眼眶,只能蹲下身,无声轻拍她的脊背。

十三福晋兆佳氏赶来时,看见昔日端庄温和的姐妹,此刻形容枯槁、泪尽声嘶,整个人如坠寒渊,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与乌拉那拉氏相拥而泣,絮絮宽慰,却知道任何言语,都抚慰不了这剜心的丧子之痛。

其余诸府福晋围在一旁,个个面色哀戚,无人敢高声言语。往日里的分寸客套、府邸体面,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她们看着乌拉那拉氏痛不欲生的模样,看着那具小小的冰冷身躯,满心惋惜,唯有垂泪叹息。

灵堂之内,白烛摇曳,青烟袅袅。

往来吊唁的亲朋一批又一批,躬身行礼,轻声劝慰,可乌拉那拉氏始终枯坐在灵前,目光死死凝着灵位,泪水无声淌落,整个人麻木、破碎,仿佛魂魄,已随稚魂一同远去。

雨还在下,风穿过回廊,寒意刺骨。

稚魂已然远去,尘世之中,只剩一位心碎欲绝的母亲,守着空荡荡的悲伤,在一片素白哀声里,熬着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