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沸腾了。
前一秒还只是缓慢流动的灰墙,下一秒,整片天地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铁锅,翻滚、扭曲、发出低沉的、如同万千冤魂同时开口的呜咽。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一米,原本灰白的颜色迅速转深,染上了一种不祥的、仿佛干涸血污般的暗红。
“啊——!”
苏婉的尖叫被雾气的咆哮吞没了一半。她死死抓住林晚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妈的!什么东西!”雷烈暴喝一声,强忍着腿伤,猛地将苏婉往身后一拽,自己则佝偻着身子,凶狠地瞪视着雾气最浓的方向,从腰间摸出一把磨损严重的短斧,斧刃在暗红色的雾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林晚没有动。
她的手被苏婉死死抓着,但目光却穿透了混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一直站在最后方的陈默。
在雾气剧变的瞬间,那个一直低头看罗盘的男人,第一次抬起了头。
帽檐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燃着两点幽绿的、非人的光芒。他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再旋转,而是死死定格在了一个方向——正是那间放着铜锣的茅屋。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防御。他以一种与之前幽灵般的步伐截然不同的、迅捷而诡异的速度,一步踏出,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雾气中一般,瞬间消失在了茅屋的方向。
他要去敲那面铜锣。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林晚的大脑。
《守夜录》的最后警告:“切记——莫要敲响铜锣,莫要看守夜人之影,雾散之时,即是生路……”
“守夜人”已经失踪,铜锣无人敲响,所以浓雾吞没村庄,雾魇肆虐。
但如果现在,有人去敲响了铜锣呢?
是破除诅咒,还是……引来真正的灾厄?
“别动!”林晚猛地挣脱苏婉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雷烈,护好苏婉,别靠近茅屋!”
“你说什么?”雷烈又惊又怒,眼看着雾气中那些扭曲的黑影越来越近,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小子疯了!他要敲锣!咱们也得死!”
“现在敲锣,后果未知!”林晚已经冲了出去,她的目标不是茅屋,而是刚才陈默消失的那个方向——她要在他碰到铜锣之前,阻止他!
“信息辨识”全开。
在她的视野中,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流动线条和光点构成的网。浓雾是狂暴的暗红色数据流,那些逐渐凝聚成型的“雾魇”是几个散发着强烈恶意与混乱信号的黑色斑块。而陈默,则是一团在红色数据流中急速移动、自身散发着冰冷、有序、却又带着某种“规则违和感”的幽蓝光晕。
牧羊人。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诅咒,也不在乎队友死活。他只想利用这个场景,利用“敲锣”这个关键动作,来验证某种规则,或者……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以便在混乱中,将她这个“异常的新人”彻底剔除!
林晚的速度极快,基础的步法和在维修厂、数据深渊中磨砺出的本能让她在湿滑的泥地上如履平地。但陈默的速度更快,而且他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总是借着雾气和那些逐渐成型的“雾魇”作为掩护。
眼看距离茅屋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眼看陈默的身影已经冲进了茅屋的阴影里。
眼看……他已经伸出了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抓向了那面挂在墙上的、暗沉的铜锣!
“住手!”
林晚爆喝一声,用尽了肺部的力气。与此同时,她猛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从路上折下的那根树枝,当作标枪,用尽全力掷向陈默的后心!
树枝呼啸着破开浓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但陈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是身体微微一侧。树枝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茅屋的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挡。
林晚已经借机拉近了五米的距离!
她能看到茅屋内,陈默的手已经碰到了冰冷的锣面。他的指尖,甚至已经扣住了那根放在旁边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锣槌。
“锵——!”
一声沉闷、喑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锣响,还是响了起来。
只响了一声。
没有第二声。
因为就在锣声响起的刹那,整个迷雾村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沸腾的雾气瞬间凝固。
呜咽的风声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凝聚的、扭曲的黑影,定格在半空。
连雷烈和苏婉的喘息声,都消失无踪。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滋滋”声,从那面铜锣上,源源不断地扩散开来。
林晚猛地刹住脚步,距离茅屋还有十米。
她看见,陈默缓缓转过身。
帽檐下,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眼睛。他看着林晚,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一个指令。
下一秒,定格的雾气,轰然炸开!
比之前更浓烈十倍的暗红色雾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而在雾浪之中,那些原本只是模糊黑影的“雾魇”,此刻彻底显形——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黑影,而是凝聚成了人形。
但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不断蒸腾着暗红色雾气的轮廓。头部是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的雾气,没有五官,只有在“看”向你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两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窝”。它们的四肢细长、扭曲,末端是锋利的、如同枯树枝般的尖爪。
而最诡异的,是它们的数量。
几乎在瞬间,林晚的周围,前后左右,浓雾深处,亮起了数十、上百、甚至数百个这样的“眼窝”。它们从雾中浮现,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和死寂。
《守夜录》里记载的那些失踪者、死者……它们全都在这里。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大脑却冷静到了极致。
锣声响了一声。
规则被触发了。
而这些东西……就是“守夜人”失职后,被召唤出来的、村庄的怨念集合体。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因为它们在等。
在等一个统一的指令。
而发出指令的源头,就在那间茅屋里。
林晚缓缓抬起头,透过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看向那个站在茅屋门口的、戴着黑色手套的男人。
“牧羊人”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对着林晚,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