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堵堵移动的灰墙,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林晚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枯树上折下的、还算结实的树枝,用来探路。身后,是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另外三人。
雷烈走得最吃力,左腿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拖拽和粗重的喘息。苏婉扶着他,神色担忧,但更多的是茫然。陈默——或者说那个披着“陈默”皮囊的“牧羊人”,依旧走在最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那个陈旧的罗盘在他手里转个不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咔哒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湿软泥土和枯草上的沙沙声,以及雷烈压抑的喘息。
林晚的“信息辨识”能力全开,将周围的一切细节都捕捉进来:雾气的湿度、风向的微弱变化、远处似乎有若无的虫鸣、脚下泥土的松软程度、以及……身后三人各自的呼吸频率和脚步节奏。
雷烈是烦躁和忍耐。苏婉是紧张和依赖。而陈默……
他的脚步声几乎与雾气的流动融为一体,轻得诡异,呼吸频率稳定得不像活人。只有那个罗盘,每隔十几秒就会发出一次规律的、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我们……真的能找到村子吗?”苏婉忍不住小声问,声音带着颤音,“这雾太大了,而且……刚才那个人说,‘雾里有东西’。”
“闭嘴。”雷烈没好气地打断她,但语气里也透着一丝不确定,“那小子有罗盘,跟着他就行。妈的,要是敢耍老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很明显。
林晚没回头,只是用树枝指向左侧雾气深处,一个模糊的、仿佛由几根歪斜木桩和破败篱笆组成的轮廓。
“那里,好像有个入口。”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雾中传得很远。
三人加快了脚步(除了陈默,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匀速的、幽灵般的步伐)。
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入口”,只是一个被荆棘和藤蔓几乎完全封堵住的、一人多高的破旧木栅栏缺口。栅栏早已腐朽,上面挂着深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在雾气的浸润下,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
林晚停下,用树枝拨开最外层缠绕的荆棘。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腐朽的木刺和湿滑的苔藓。
“我先进去看看。”她说,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直接侧身,从荆棘的缝隙中挤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灰色作战服在湿漉漉的植物上擦过,没有一丝迟疑。
雷烈啐了一口,对苏婉道:“扶我一把。”然后也笨拙地、骂骂咧咧地跟着挤了过去。
苏婉最后一个,在经过那个缺口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轻呼了一声。
林晚立刻回头。只见苏婉半个身子已经挤过荆棘,但脚踝被一根从地里翘起的、尖锐的树根缠住了裤脚,正踉跄着向后倒去。
“小心!”
林晚一步跨前,伸手抓住了苏婉的手臂,稳住了她。同时,她“信息辨识”的视野中,清晰地“看”到,就在苏婉差点摔倒的位置后方半米处,地面有一个浅浅的、被杂草掩盖的凹坑,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陷阱。更像是一个被匆忙掩埋的……浅坑。
“没事吧?”林晚松开手,语气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谢、谢谢……”苏婉脸色有些发白,拍了拍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林晚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装作查看苏婉的脚踝,手指却不着痕迹地拂过那个浅坑的边缘。触感松软,泥土是新的。她不动声色地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藏在掌心。
然后,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已经挤进来的雷烈和依旧站在荆棘外的陈默。
“里面是一条荒废的小路,通向村子中心应该没错。”她说,然后率先向雾气更深处走去。
小路确实存在,但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长得过膝的荒草和更多枯死的灌木。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了几栋房屋的轮廓。都是低矮的、土坯或茅草搭建的屋子,大多门窗破损,在雾气中沉默着,像一座座坟墓。
“有人吗?”雷烈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发飘。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
林晚停在一栋看起来稍微“完整”一点的茅屋前。门虚掩着,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但锁扣已经断了。
她推开门。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腐烂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灰白光线,勉强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一张瘸腿的木桌,两把倒在地上的破椅子,一个土炕,炕上铺着烂掉的草席。墙角堆着一些发黑、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那张摇摇欲坠的方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面铜锣。
铜锣不大,直径约一尺,色泽暗沉,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锣槌就随意地放在旁边。
而在铜锣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纸张发黄的簿子。
林晚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碰铜锣,而是先拿起了那本簿子。
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守夜录》。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雾起三日,村老李伯言,昨夜未见铜锣响,今晨寻至东岭,见其尸身僵卧于荆棘丛,面色青紫,七窍无血,唯双目圆睁,似有所见……”
“……吾等商议,恐是‘雾魇’作祟,遂定下新规:自此往后,每夜子时,必由守夜人敲响铜锣三声,以镇邪祟。若有延误,必遭天谴……”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越来越混乱、潦草,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第三任守夜人张二狗,昨夜失手,锣声迟了一刻,今晨被发现时,人已不见,只在床榻留下一滩黑水……”
“……第五任守夜人王石头,今夜大雾,未闻锣声,吾等不敢出屋,直至天明,只见铜锣孤悬于堂,不见人影……”
“……村中壮年渐次失踪,或死或疯。余等老弱,已无力再寻守夜人。若此录为后来者所见,切记,切记——莫要敲响铜锣,莫要看守夜人之影,雾散之时,即是生路……”
最后一行字,力道极重,几乎将纸张划破。
林晚合上簿子,指尖冰凉。
守夜人。铜锣。雾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个村子,曾经有一条规定:每晚子时,守夜人必须敲响铜锣,以镇压某种被称为“雾魇”的东西。一旦守夜人失职或失踪,铜锣无人敲响,村子就会被浓雾吞没,村民接连遭遇不幸。
而现在,铜锣还在,守夜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任务要求“查明村庄异变根源”。
根源,恐怕就在这本《守夜录》里,就在这面不再被敲响的铜锣上。
“喂!你们看这是什么!”
雷烈粗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
林晚转身走出茅屋。
只见雷烈正指着茅屋旁边一个半塌的柴房,那里,一截穿着破烂布鞋的、惨白的脚踝,正从一堆杂草和碎瓦砾下,露在外面。
苏婉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脸色煞白。
而一直跟在最后的陈默,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第一次越过林晚和雷烈,落在了那具若隐若现的残骸上。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罗盘。
指针在罗盘上疯狂地旋转,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嘶嘶”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
“雾里有东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干涩,更飘忽,仿佛不是在对活人说,而是在对着那具残骸宣告,“……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四周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原本只是缓慢流动的灰雾,瞬间变得湍急,如同沸水,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呜咽声。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穿梭、拉长、凝聚……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迅速爬满了林晚的全身。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
异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