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苑离三生石的距离不过咫尺,桃花酿的味道凡人能不能闻到不知道,但却让锦州蹙了眉头。
锦州看着床上的我。此时的我安静躺在床上,眉头微皱。
锦州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随意打出个醒酒决丢往三生石的方向。
醒酒诀落到三生身上,“你的酒味熏到我娘子了。”
此时的三生正靠在卧室的墙角,怀里抱着那坛没喝完的桃花酿。
灵力破空而来,酒意被震散大半。
三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醉意与怒意。
“慕容锦州,你——”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归心苑怎么这么静?
静得只剩下呼吸。
三生皱了皱眉,酒意彻底散了。她放下酒坛,从三生石里走出,纵身跃向归心苑,推门而入。
屋内传来浓烈的降真香的味道,锦州正坐在床边,掌心覆在我的腕脉上,灵力缓缓渡入。
床上的我时而轻的就像一片叶子,感觉我就要随风飘起;时而又身重如山,感觉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时而又感觉剧痛,清晰的筋脉在我眼前炸开,我甚至能感觉到炸开的余波…
三生低头看我的心口。
被衣襟遮住的地方,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红光。那光并不刺眼,却像石面深处裂开的一道细纹,正随着我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扩散。
这种裂纹她太过熟悉,因为至今为止,她的内部仍旧密密麻麻。
她比我通灵早十万年,所以让我叫她姐姐,我们共生共死,同命相连。
“你先出去,我和她说说话。”三生回头示意锦州。
“我在不能说?”
“我不会吃了她!”
“吃了也得给我吐出来!!!”锦州再次回头确认后把门带上。
三生给我理了理被褥,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说你,此前我们被天道当成弃子,好不容易一身伤痕累累活了下来,本以为你好好的找魂瓣和谈你的恋爱,而我好好我的修养,结果你轮回几世也没谈好恋爱,而我岁月万载也没修养好。”
“你还好,有没有好好谈恋爱都没关系,关键有人记着你啊。”
“我就是一个亿万年的老孤女了,好不容易以为遇到对的人了,可是那个对人看谁都是你!”三生长长的嗤了口气。
“我们两虽然脸一样,但是区别那么大,我额间有图腾,你没有,我一头青丝,你满头白发,你说怎样的人才能把我们认混呢?不在乎我还是不在乎你,还是两个都不在乎呢?”
她越说越气,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三生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我虽然在昏迷,眼角却有一滴泪,正顺着鬓角慢慢滑进枕头里。
“……你听得见?”
听得见,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见,但我无法回复你。
我没有反应。
但那滴泪还在流,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
三生愣了愣,随即苦笑起来。
“你听见了还装睡。”她伸手替我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行,我不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他认出我。”她说,“我……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你轮回几世都有人等,我万载悠悠,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有。”
“凭什么我们同生共死,你的苦有人心疼,我的苦只能就着桃花酿往下咽,还熏到你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哑。
但很快,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动不了,不然我好想好好地抱抱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坐在父亲的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说那些无人可说的艰难。
初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锦州和锦彦排斥,我也曾觉得委屈。可再委屈又能怎样呢?夜里把被子蒙过头,眼泪流进被窝里,第二天太阳升起来,还得继续往前走。
我不过二十余年,就已经觉得苦得不行了。
而她,是亿万年。
忽然,三生俯下身,额头抵在我的肩窝,身子微微地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渗进我的衣襟,烫得像火。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她靠着,任由她的眼泪把我的衣襟浸湿。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了。
她直起身,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又轻轻咳了一声,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是她。
然后她重新安静下来,伸手替我拢了拢散在枕上的白发。指尖顺着我的眉骨缓缓描过,从眉心到眼尾,再到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看着我,却又好像不是在看我。
那目光穿过我的脸,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透过我看她自己 。
好像在和自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