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下,狐后跪伏在地,早已失了青丘王后的雍容,云鬓散乱,颊边沾着凡尘的尘灰,莹润的仙颜苍白如纸,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凝着王座上的人,藏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她在凡尘流连千年,醉心于人间烟火里的温情,更贪恋那些穷苦书生口中虚假的情谊。那些书生虽身无长物,却能言善辩,将一腔温柔与仰慕尽数捧到她面前,说她是下凡的仙子,是世间最值得珍视的女子。这般炽热又纯粹的奉承,是青丘帝宫里从未有过的。狐帝身为帝君,威严持重,与她相敬如宾,却从无这般缱绻的言语。久而久之,她便沉溺其中,将凡尘的虚情假意,当成了世间最珍贵的温暖,一次次流连,一次次忘返,将青丘的身份、王后的职责,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而胡向天,也并非狐帝的血脉。
当年她一时糊涂,与青丘一只颇有才情的野狐暗生情愫,诞下了胡向天。此事终究没能瞒过狐帝,青丘帝君的颜面,岂容这般亵渎。可他终究念及夫妻情分,念及青丘的体面,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处死了那只野狐——胡向天真正的生父,对外只称是族中子弟触犯族规,悄然处置。自那以后,狐后虽依旧是青丘王后,与狐帝相安无事,可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层无法言说的隔阂。她心中有愧,却又放不下凡尘的诱惑,依旧借着各种由头,偷偷去往人间,在那些虚假的情谊里,寻找一丝慰藉。
直到胡向天行事越发乖戾阴狠,擅推演天机,妄改天道秩序,又暗中盗取青丘禁地至宝蛇魔果,埋下莫大祸根,屡屡在外滋生祸乱、残害生灵,最终被镇压在三生石黑市之中。
那处黑市虽无酷刑折磨,不伤神魂,却有着天地法则铸就的禁锢之力。
一生一世困于方寸之地,不得踏出半步,再也无法出去为恶害人。
任凭他修为再高、苦修万年,内里境界也会彻底停滞,永无精进,更断绝了飞身成仙、登临神位的所有前路。
胡向天是她唯一的孩儿,是她在这世间最割舍不下的牵挂。她不敢第一时间去找狐帝。她清楚,狐帝本就对胡向天的身世心存芥蒂,当年没有迁怒于她,已是极致的隐忍。如今胡向天闯下滔天大祸,私盗族中禁果,乱天道法则,她若贸然相求,不仅可能求而不得,还会勾起当年的旧事,让青丘的颜面彻底扫地。
原本以为,凭青丘王后的身份、狐族千年威名,去求三生石心灵主伊仁,便能轻易将向天保下。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分毫不肯通融,亲手捏碎了狐后最后的希冀。她求遍各路仙家,踏遍三界各处,三生石黑市已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连这唯一的希望,也彻底破灭。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转身,朝着青丘的方向归去。
青丘帝宫云雾缭绕,栖梧宫内暖玉生烟,狐帝正端坐案前,批阅族中要务。他身着玄色龙纹狐裘,面容冷峻,周身弥散着与生俱来的帝君威严。狐后缓步走入殿中,未等开口,酸涩泪水便先簌簌落下。
狐帝缓缓抬眸,目光落定在她憔悴衰败的容颜上,眸色微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去了忘川?”
狐后垂首,指尖死死攥紧褶皱裙摆,肩头微颤,声音哽咽破碎:“是……我去找了石心灵主,可她,不肯放过向天。”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狐帝缓缓放下手中玉笔,指尖轻叩案几,沉沉目光锁住她,那双眼眸无怒无厉,只剩看透一切的漠然,却比厉声斥责更令人窒息,压得狐后浑身发冷,止不住发颤。
“当年之事,本尊念及千年情分,顾全青丘颜面,未曾深究你的过错。”狐帝嗓音低沉沉缓,字字清冷。
“你贪恋凡尘浮华,沉溺俗世虚情,千年屡次私自离宫,荒废王后本分,本尊视而不见,处处容让。可你的孩儿,胡向天,野心勃勃,心性歹毒,不止妄断天机、篡改天道秩序,更是胆大妄为,潜入青丘封禁万年的魔渊禁地,偷走族中至宝蛇魔果时你在哪?”
“那蛇魔果至阴至邪,噬灵蚀性,乃青丘世代封禁的凶物,严禁族人触碰沾染。他私吞禁果,借魔果之力修炼邪法,滋生戾气,四处作乱,祸乱四方。那时你又在哪?”
“此事我刻意压下,未曾昭告族群,就是怕丑闻外泄,令青丘万年清誉蒙羞。如今他恶贯满盈,被囚于三生石黑市,终生不得外出、修为停滞、断绝神仙之路,你反倒放下王后尊严,四处卑躬屈膝求人,现在,还要来我面前苦苦哀求,谁给你的脸?”
狐后浑身剧烈一震,泪水汹涌而出,再也克制不住,双膝一软,扑通重重跪倒在地。
“三哥,我知道错了!”她伏身在地,声声泣血。
“当年是我一时糊涂,犯下弥天大错,这些年我身居后位愧对青丘,愧对于你。
向天盗走蛇魔果一事是我教子无方。可他不该被禁锢一生,困在方寸牢笼,修行无路,永无出头之日啊。求你,看在相伴数千年的情分,看在青丘一脉的份上,饶他一次,救他出来!”她颤抖抬头,泪眼婆娑,满目绝望无助:“我实在走投无路,别无他法,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儿……”
狐帝沉默良久,幽深目光静静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掠过她眼底翻涌的悔恨、痛苦与卑微。
他执掌青丘万载,一生最重族群礼法、狐族颜面,可眼前这人,是与他相守数千年的结发王后,纵然隔阂深重,旧怨难平,终究有几分旧情牵绊。
当年暗中压下野狐一事,掩去胡向天身世,是给她最后的体面;后来隐瞒蛇魔果失窃秘事,压住族群质疑,亦是顾全大局。
眼见她这般狼狈哀求,肝肠寸断,他终究无法彻底狠心,置之不理。
“能不能救出他来尚未可知。但你必须应下本帝的条件本帝才会愿意一试你可愿意?”
狐帝缓缓开口,语气冷硬坚定,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从今往后,你永久禁足青丘,半步不得踏出结界之外。斩断所有凡尘牵扯,摒弃那些虚假温柔与无用贪恋,安分守在后宫,恪守青丘王后的规矩与本分。往后潜心修身,静心思过,再不提人间旧事,再不恋俗世烟火。”
狐后浑身骤然一僵。
永困青丘,寸步难离,意味着她要彻底割舍凡尘烟火,斩断所有沉溺已久的温柔幻梦,一辈子困在这座华美却冰冷的帝宫之中。
可只要一想到三生石黑市中被终生禁锢的胡向天,困于一隅、修行无望、永世不得自由,她心中所有犹豫,瞬间荡然无存。
她猛地俯身,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玉砖之上,字字泣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答应!”
“我全都答应你!
“自此余生,永守青丘,闭门思过,恪守王后本分,此生再不踏凡尘半步,再不恋世间虚妄温情!只求你,出手救向天,带他离开三生石黑市,还他自由前路!”
狐帝望着她卑微俯首、全然妥协的模样,眸色翻涌,复杂难辨,终是沉沉长叹一声,褪去满身冷意。
“起来吧。”
他缓缓起身,抬手取过架上象征青丘至尊权柄的玄色帝君披风,从容披上,威压浩荡。
“本帝亲自前往忘川,能不能把他接回来还得看他的造化。”
狐后缓缓抬头,泪眼朦胧,模糊视线里,只望见男人挺拔孤冷的背影,沉稳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