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我似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缥缈难寻,却又真切地萦绕在周遭,如同深埋地底的古石共鸣,微弱却执拗地牵动着我的神魂。我凝神细辨,可那气息时隐时现,无论如何收拢心神,都无法确定其确切方位,只觉心头一阵空茫。
锦彦垂眸留意到我眉宇间的困惑,温声开口:“怎么了”
“我感应到同类气息,但感应不到具体方位。”
“你入定冥想试试,应当能更清晰地锁定方位。”
我依言照做,缓缓闭上双眼,摒除周遭风声与草木微动的杂音,将神魂沉入丹田深处,慢慢释放出三生石石灵独有的本源磁场。一缕缕温润厚重的石属性灵力如同细密蛛网,朝着四面八方无声蔓延,与这片地界的土石之气相融,细细搜寻着那道同源的古老气息。
不过片刻,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震颤,细碎的石子轻轻跳动,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青灵光自土层深处骤然窜出,灵光在空中盘旋几圈,渐渐凝聚成型,化作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稳稳立在我们面前。
他长相木讷呆板,面色如同未经雕琢的顽石,没什么多余神情,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沉如万仞山岳的厚重气息,绝非寻常山石精怪可比。额间几道深褐色裂痕交错纵横,像是被惊天巨力生生劈裂,又似遭了上古诅咒,透着历经浩劫才有的苍古破败之感。
小男孩木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过几圈,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你是三生石石灵?神魂怎么是残缺的?还这么严重?”
我抬眸静静看向他,淡淡开口:“你是?”
他微微扬起下巴,双手背在身后,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傲娇,一字一顿道:“我是不周山,叫擎天,遇到我,是你三生有幸。”
话音一落,我神魂之中那股源自山石本源的共鸣骤然清晰——同样是天地孕养、石中生灵,同样身负天地重责,我掌三生因果轮回、守忘川河畔,他昔年撑天拄地、定三界秩序,本源同出一辙,皆是上古石灵正统,只是司职不同、出身各异。
同为天地奇石化灵,这份同源的亲近感,无需言语,便已在神魂间悄然相连。
“就一根合不拢的柱子,有什么好三生有幸的?”
看他那小傲娇的表情,我就想搓搓他。
昔年共工怒撞不周山的旧事,早已是流传万古的神话——撑天支柱轰然断裂,维系大地的绳索随之崩毁,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自此西落,大地朝东南塌陷,江河湖水尽数东流,天破巨洞,天火燎原,洪水泛滥,苍生深陷苦难,才有后来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收拾这天地残局。
擎天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原本带着小傲娇的神色瞬间垮掉,周身淡青色灵光都跟着乱颤,气鼓鼓地瞪着我:“你个残缺的石头,难怪不会笑。嘴残也就算了,魂核也是残的!”
“那我也比你好,我是镇压妖魔残的,但你是被人撞的,性质不一样。”我平静回视,语气不咸不淡,却精准戳中他的痛处。
一旁的锦彦看着我俩这般孩子气的针锋相对,素来清冷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眉眼间的冰雪似被春风化开,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你……你……你太过分了,被人撞是我愿意的吗?”擎天急得连连跺脚,脚下地面都微微下陷,石质身躯微微晃动,满是委屈与恼怒。
我轻轻摇了摇头,如实道:“不是。”
“那不就对了。”擎天立刻理直气壮地扬声,仿佛抓住了什么道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我不再与他争执斗嘴,话锋一转,径直切入正题:“当时不周山裂开的时候神气有没有泄露出来?”
擎天顿时警惕起来,往后退了小半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你要干嘛?同为石灵,你可别打我主意。”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也不再遮掩同源之间的诉求:“我镇压妖魔的时候神魂受损严重,同为石灵一脉,你身上天地本源更浓,我猜,你那里有魂珀?”
兜兜转转几番口舌,终究是为了这一句,为了修补残缺神魂的一线生机。
擎天原本还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傲气,听见“魂珀”二字,周身泛着淡青色灵光的山石纹路骤然一滞,原本微微晃悠的山形虚影瞬间凝在半空,连林间风声都像是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许久,粗糙的石质脸颊上,那些被共工撞出的古老裂痕,隐隐泛出暗金色的微光——那是当年撑天柱断裂之时,溢散而出的先天天地神气所化,蕴藏着上古最本源的力量。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与孩童傲气,只剩一种沉在山底千万年的寂寥与沧桑:“魂珀……那是我断裂后,天地本源漏出的一丝残魂所凝,整座不周山,也就三枚。一枚随女娲补天化了补天石,一枚沉进了东南地陷的深渊里,最后一枚……嵌在我心口最硬的那块山根石中。”
我看了锦彦一眼:“看来我们不能偷懒了。”
锦彦看向擎天,温声问道:“不周山,你是准备去哪里,怎么从西北往这边来了。”
“我不叫不周山,不周山是他们现在叫的,我本是擎天柱,你们叫我擎天就好了。”他执着地纠正,这个名字承载着他昔日顶天立地的荣光,而非断裂残缺的屈辱。
“挺威武霸气的。”我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想出来透透气。”擎天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实则是千万年来,一直困在断裂的阴影里,不敢久待原地,才四处游荡。
“在里面睡觉不好吗?”我问道。
“你都能够在人间找夫君我...还不能出来走走啊?”擎天理直气壮地反驳,试图用傲娇掩盖心底的不安。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们准备去丰都,你看要不要一起?”
这话一出,擎天周身的淡青灵光骤然一缩,原本挺直的小身子猛地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傲娇尽数散去,只剩下浓烈的抗拒与恐惧,连额间的裂痕都微微泛白。
丰都乃阴曹地府所在,戾气滔天、煞气纵横,满是厮杀争斗与极致的力量冲撞,像极了当年共工暴怒撞来、天地崩塌的场景。千万年前那场灭顶之灾,早已成了他刻进神魂的梦魇,他看似是怕丰都凶险,实则是根本不敢直面那般激烈的冲突与毁灭感。
他当年身为撑天柱,毫无反抗地被撞断,从维系天地的神山沦为残缺的不周山,那种碎裂的剧痛、无力自保的恐慌、从云端跌落的屈辱,历经万古岁月,依旧没能消散。一想到要踏入丰都那样满是杀伐与动荡的地方,他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当年被撞击、被撕裂的绝望,神魂都会跟着发颤。
“我不去!”擎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语气格外坚决,“你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到处都是打打杀杀,我才不要去!”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指尖死死攥着自身的石灵灵光,模样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怯懦,再也没了方才的傲娇。他不是不想帮我,只是实在迈不过心里那道坎,那场断裂的劫难,早已成了他无法挣脱的阴影,但凡有半点相似的凶险动荡,都能让他瞬间退回千万年前的恐惧里。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勉强,淡淡开口:“那我们赶路,有缘再见。”
擎天立刻抬头,小下巴又扬了起来,努力找回方才的傲娇,生怕被我看出心底的恐惧,脆声道:“我去你的地盘等你。你本是三生石灵,居所就在忘川河畔,我便去忘川等你回来,那里安稳,没有打打杀杀!”
锦彦与我相视一眼,眼底皆有了然。这位上古石灵,终究是困在当年的伤痛里,再也经不起半分动荡了。
第三十七章 那便一同留下吧
夜色沉得压人,荒林深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四下漆黑一片。
我与锦彦各执一支火折子赶路,微弱的火光在灵罩下明明灭灭,勉强照亮身前数尺的路,脚下枯枝被踩碎的细碎声响,伴着冷风在林间穿梭。越往密林深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尽数消失,只剩扑面而来的阴冷,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让人莫名心头发闷。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雾气缓缓漫开,起初只当是林间夜雾,直到一道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我们下意识攥紧了火折子,堪堪停下脚步。
那人一身素衣,长发松散垂在肩头,火折子的微光落在她身上,身姿看着与寻常路人别无二致,步履平缓,丝毫看不出异样,想来也是深夜赶路的行人,我们自然未曾多想,只当是偶遇的过路人。
她一步步走近,雾气裹着火光,依旧看不清完整神情,只能借着摇曳的微光,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扫过二人。她周身气息平和,全然是寻常路人的模样,直到捕捉到锦彦下意识将我护在身侧、二人相依赶路的姿态,周身那股平淡的气息骤然一滞,连迈步的节奏都顿了半分。
我见她并无异动,便举了举手中火折子,想开口问清前路方向,可不等我出声,她先停在了原地。周遭雾气似乎都被这股凝滞的气息冻住,原本平缓的语调骤然变得沙哑干涩,像是隔着厚重的水汽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倒是对恩爱的夫妻,这般深夜,怎么会走到这荒林里来?”
我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尽量平稳地解释:“大娘误会了,我们并非夫妻,只是兄妹。”
闻言,她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没有立刻离去,反倒绕着我们缓步踱步,目光始终落在我二人身上,林间的阴冷之气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加重。她没有立刻发难,只是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裹在冷风里,满是化不开的幽怨,还藏着几分迟疑,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候什么指令。
“兄妹?”她轻声重复这二字,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垂落的长发,动作慢得反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的冷意,“这世间,哪有兄妹相处,会是这般模样……”
她的话没说完,却意有所指,借着晃动的火光,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在锦彦紧绷的侧脸与我身上来回扫过,我神色平淡,丝毫未露怯态,任由她打量,并未有半分闪躲。
见我这般淡定,她周身冷意又重了几分,踱步的步子慢了些许,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都带着试探:“深夜闯这荒林,可不是寻常兄妹会做的事,你们到底是来赶路,还是来寻什么东西?”
我抬眼对上她所在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多余遮掩:“赶路罢了,前路不熟,只想尽快穿出林子,并无别的心思。”
“赶路?”她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混着林间冷风听得人头皮发麻,指尖依旧捻着垂落的发丝,目光死死钉在锦彦护着我的姿态上,“他这般护着你,怕是比寻常夫妻还要亲近,区区兄妹二字,可瞒不住我。”
锦彦周身气息微沉,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我护得更严实,摆明了不愿再与她多做周旋。我抬手轻按了下锦彦的小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依旧平淡:“信与不信,皆是事实,若是大娘知晓前路,不妨指点一句,若是不便,我们自会绕行。”
话音未落,她猛地仰起头,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骤然扭曲,素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浓烈的阴煞之气自她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将周遭的雾气染成墨色,连火折子的微光都被逼得缩成豆大一点,几近熄灭。
“既是兄妹,那便一同留下吧!”她嘶吼出声,声音里再不见半分迟疑,只剩癫狂的杀意。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枯瘦的手指瞬间暴涨数寸,指甲漆黑如墨,带着刺骨的阴风直取我咽喉。锦彦反应极快,一把将我往后推开,左手并指掐诀,低喝一声:“凝!”
刹那间,林间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在他掌心汇聚成一柄通体湛蓝的长剑——寒冰剑。剑身流转着幽蓝的光纹,剑刃处寒气翻涌,连周围的雾气都被冻得凝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柄剑是锦彦这两日在洞中所得,他师尊传给他的,传闻此剑有灵,非心性至纯、意志至坚者不可触碰,否则会被剑中寒气反噬,冻裂经脉。看他用此剑越来越顺,我便知他已与这柄神剑心意相通。
“滚!”锦彦手腕一抖,寒冰剑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冰弧,带着刺骨的寒意迎向黑影。
“嗤——!”冰弧与黑影相撞,没有想象中的撞击声,反而像是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发出剧烈的“滋滋”声。黑影接触到寒冰剑的寒气,周身阴气瞬间被冻结,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渣簌簌落下,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被冰弧生生逼退数丈,撞在一棵老树上,树干瞬间被冻裂,树皮上结满厚厚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