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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渊龙卧贞观

第十三章 手痒的太子

贞观四年,正月。

年节刚过,长安城的积雪还没化尽,漠北的急报就一封接一封送到了两仪殿。

突厥内乱。颉利可汗被擒后,草原各部谁也不服谁,互相攻伐,乱成了一锅粥。这正是大唐出兵北伐,彻底解决边患的绝佳时机。

两仪殿内,主战派和主和派又吵翻了天。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当一举荡平突厥,永绝后患!”李靖抱拳请战,这位大唐军神眼中燃着熊熊战意。

“不可!”有文臣反对,“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当以休养生息为上。”

“休养?等突厥喘过气来,又要南下劫掠!那时再打,死的人更多!”尉迟敬德嗓门大,震得殿梁嗡嗡响。

李世民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文官队列前排——太子李承乾今天难得来了,正襟危坐,小脸严肃,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瞒不过当爹的。

这小子,手痒了。

果然,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李承乾从座位上站起来,出列,躬身:“父皇,儿臣以为,当战。”

清脆的童声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九岁的太子——不,过完年,该说十岁了。

“哦?太子说说理由。”李世民故意问。

“三条。”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这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其一,突厥内乱,兵力分散,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其二,我大唐新立,正需一场大胜立威。灭突厥,可震慑四夷,保边疆百年太平。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草原各部,向来畏威而不怀德。今日议和,明日便可撕约。只有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会真心臣服。”

“太子言之有理!”程咬金第一个附和。

魏征却出列反对:“殿下,您可曾算过,这一战要耗多少钱粮?要死多少将士?要苦多少百姓?”

“算过。”李承乾看向魏征,目光清澈,“魏大夫,幽州一战,我大唐阵亡将士三千七百四十二人,耗粮草二十万石,花费银钱一百五十万贯。但此战擒颉利,退突厥二十万大军,救幽州百姓三十万,保河北诸州免遭涂炭。您说,值不值?”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铿锵:“有些仗,可以不打。但有些仗,必须打。今日不打,明日就要用十倍百倍的代价来还。灭突厥,正是必须打的那一仗!”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十岁太子的气势镇住了。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激赏,但更多的是担忧。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这孩子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想上战场。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李世民缓缓开口,“然则,谁可为将?谁可挂帅?”

“儿臣愿往!”李承乾脱口而出。

“胡闹!”李世民脸一沉,“你才十岁!上什么战场?”

“可儿臣在幽州...”

“那是侥幸!”李世民打断他,“草原作战,与守城不同。漠北千里,风沙漫天,你一个小孩子,受得了?”

“儿臣受得了!”李承乾梗着脖子。

“受得了也不准去!”李世民拍案,“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父皇!”

“退朝!”

李承乾被内侍“请”出了两仪殿。他气鼓鼓地往东宫走,走到半路,忽然转身,直奔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教李丽质弹琴,见儿子一脸怒气地冲进来,愣了愣:“承乾,这是怎么了?”

“母亲!”李承乾扑到母亲膝前,眼圈都红了,“父皇不让我去打仗!”

长孙皇后抚着儿子的头,柔声道:“你父皇是为你好。战场凶险,你还小...”

“儿臣不小了!”李承乾抬头,眼中满是不甘,“母亲,您知道吗?突厥人每年秋天都来劫掠,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粮食。边境那些孩子,和儿臣一般大,却要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杀,家被烧毁。儿臣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儿臣有责任保护他们!”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让长孙皇后心中一颤。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承乾,”她轻声道,“你也是母亲的孩子。母亲也怕...怕失去你。”

“母亲,”李承乾握住母亲的手,“儿臣向您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您信儿臣,好吗?”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良久,轻轻点头:“母亲信你。但你父皇那里...”

“儿臣自己去说!”

李承乾又跑回两仪殿。李世民正在批奏疏,见儿子去而复返,皱眉:“怎么又来了?”

“父皇,”李承乾跪在殿中,“儿臣知道您担心。但请您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不要挂帅,只要做个参军,随军出塞。儿臣可以向您保证,绝不冒险,绝不逞强,一切听李靖将军调遣。”

“你保证?”李世民放下朱笔,“你拿什么保证?”

“拿儿臣的命。”李承乾认真道,“若儿臣违令,父皇可将儿臣废为庶人,永世不得回长安。”

这话说重了。李世民霍然起身:“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李承乾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父皇,儿臣不是胡闹。儿臣读兵书千卷,知用兵之道。儿臣在幽州实战过,知战场凶险。儿臣有赤明剑,有踏雪乌骓,有东宫六率七万将士。儿臣...准备好了。”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却像山一样坚定。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从军,十八岁领兵,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日子。他知道那种渴望,那种男儿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但他更知道,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活着的嫡子。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你若有个万一,你母亲会如何?青雀、丽质会如何?朕...会如何?”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皇,儿臣知道。但正因如此,儿臣更要去。因为儿臣是大唐的太子,是大唐的未来。若连儿臣都畏战,大唐的将士,大唐的百姓,该如何看这个国家?”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父皇,您不觉得奇怪吗?儿臣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何如此渴望上战场?”

李世民心中一动。是啊,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

“因为,”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儿臣总觉得...好像上辈子打过很多仗。那些战术,那些阵法,那些用兵之道,好像早就刻在儿臣骨子里。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穿着龙袍,站在沙盘前,指挥千军万马...”

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奇怪的画面:“父皇,儿臣说不清楚。但儿臣知道,儿臣该去。这是儿臣的命,也是儿臣的责。”

殿内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世民长叹一声,走到儿子面前,将他扶起。

“承乾,你告诉父皇,你非要去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别跟朕说什么责任使命,说真话。”

李承乾看着父亲,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良久,他瘪瘪嘴,小声道:“...手痒。”

“...”

“真的,父皇。”李承乾一脸委屈,“自打从幽州回来,儿臣这手就痒。看见剑想拔,看见马想骑,看见地图就想排兵布阵。晚上做梦都在打仗,醒来发现是梦,更痒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所以你就是想打架?”

“不是打架,是打仗。”李承乾纠正,“打架是逞凶斗狠,打仗是保家卫国,不一样。”

“有区别吗?”

“当然有!”李承乾理直气壮,“打架是为了自己爽,打仗是为了国家好。儿臣这是...为国手痒。”

“...”李世民彻底无语了。

他背着手在殿中踱步,一圈,两圈,三圈。李承乾眼巴巴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终于,李世民停步,转身看着儿子:“朕可以答应你。”

“谢父...”

“但是!”李世民打断,“有三个条件。”

“父皇请说!”

“第一,你不准上前线,只准在中军,离战场至少十里。”

“...十里太远了,五里行吗?”

“十五里。”

“十里!十里!就十里!”

李世民瞪了儿子一眼,继续道:“第二,一切听李靖调遣。他让你撤,你必须撤;他让你回,你必须回。敢违抗军令,朕立刻派人把你绑回来!”

“儿臣遵命!”

“第三,”李世民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活着回来。这是圣旨,你必须遵从。”

李承乾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儿臣遵旨!”

“去吧。”李世民直起身,挥挥手,“去跟你母亲说一声,让她...别太担心。”

“是!”

李承乾欢天喜地地跑了。李世民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腿软,扶着御案才站稳。

王德忙上前搀扶:“陛下...”

“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李世民苦笑。

“太子殿下...非常人。”王德低声道。

“是啊,非常人。”李世民望向殿外,天已黄昏,残阳如血,“有时候朕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天上星宿下凡,来助我大唐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长孙皇后走了进来,眼中含泪:“陛下真的准了?”

“准了。”李世民揽住妻子,“观音婢,咱们这个儿子,是雄鹰,关不住的。与其关着他让他恨咱们,不如放他飞,但咱们把线攥在手里。”

“可他要是...”

“没有要是。”李世民打断,声音坚定,“朕会派最精锐的玄甲军护着他。李靖、秦琼、程咬金都会去。他若有危险,这些人拼了命也会护他周全。”

长孙皇后靠在丈夫肩上,泪如雨下。

而此刻,东宫里,李承乾正抱着他的赤明剑,笑得见牙不见眼。

“殿下,您真要去打仗啊?”赖铭诚在一旁愁眉苦脸。

“当然!”李承乾擦着剑,眼中光芒闪烁,“赖参军,你怕不怕?”

“臣...不怕。”赖铭诚挺起胸膛,“臣是殿下的参军,殿下去哪,臣去哪!”

“好!”李承乾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有本宫在,定让你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赖铭诚苦笑。他倒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这位小祖宗平平安安。

窗外,夜色渐浓。

而一场改变大唐国运的战争,即将在这个十岁太子的“手痒”中,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这个爱睡觉、爱赖床、有时候还像个孩子的太子,会在草原上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但至少,他的剑,已经出鞘了。

而这一次,他要斩的,是整个突厥的命脉。

夜风吹过东宫,带着北方的寒意。

李承乾站在窗前,望向漠北方向,嘴角扬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峻的笑。

“颉利之后,该轮到谁了?”

他轻声自语,手中的赤明剑,在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光。

大战,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