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碎屑从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细碎的红雨。
刘安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陆解元,您这是——”
“刘管事。”陆承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告诉王大人,陆某已有妻室,夫妻和睦,不劳王大人费心张罗。
若王大人还有别的什么事,三年之后陆某会试结束,自当登门拜访。若是没有——”
他看着刘安,目光凌厉如刀。
“就别再来了。”
刘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王府做了十几年管事,省城里还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眼前这个男人是新科解元,是全省第一名,是一支脚已经踏进了官场的举人老爷。
他一个管事,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面顶撞。
“陆解元言重了,在下这就回去禀报老爷。”
刘安打了个躬,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走了,那口红漆木箱也没敢带走。
那口箱子最后是被陆承渊让人抬走的。至于抬去了哪里,苏轻荷不知道。
等那些人都走了之后,陆承渊转身看着她,眉头皱得死紧。
“你怎么回事?”
苏轻荷低下头,以为自己又要挨骂。
可她听到的却是——
“谁让你去开门的?那些人来了你让他们在外面等着,等不到自然就走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万一他们硬闯怎么办?”
苏轻荷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夫君在担心她。
“以后再有这种人,不许擅自开门。”
陆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苏轻荷乖乖点头。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屋里去了。
苏轻荷站在院里,看着地上那些红色的碎纸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捧在手心。
红纸的碎屑像一瓣瓣残花,落在她掌心里,静静地躺着。
---
消息传得很快。
陆承渊撕了王府的帖子,当众让刘管家下不来台的事,不过一天的功夫就在省城传遍了。
各家各户的反应不一,有人说陆承渊不识抬举,有人说陆承渊是真性情,可更多的人在议论同一件事——
那个穷乡僻壤来的村妇,到底给陆解元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轻荷不知道这些议论。她只知道,从前几日开始,来小院的客人突然变少了。那些笑脸盈盈、带着厚礼登门的人,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她没有觉得失落。相反,她觉得轻松了。
她甚至有些感激陆承渊——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用撕碎帖子这个动作,向整个省城传递了一个信号:不要打我妻室的主意,不要拿我妻室做文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在做。
可轻松归轻松,苏轻荷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完全拔掉。
那些流言蜚语,即使她不去听,也会钻进她的耳朵。
那些个关于“配不上”的声音,即使她不去想,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冒出来,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心脏。
她不识字——这是事实。
她没见过世面——这也是事实。
她不会应酬、不会说话、不会有礼有节地接待那些夫人们——这都是事实。
陆承渊说不嫌弃她,她信。
可陆承渊不嫌弃,不代表别人不嫌弃。
他是要做官的人,将来那些同僚的夫人都是大家闺秀,她们会怎么看她?
她们会不会在背后笑话他,说他陆承渊什么都好,就是娶了个拿不出手的妻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不深不浅,说不疼是假的,说疼又没那么疼。
可它一直在那儿,在她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冷不丁地刺她一下。
---
那天晚饭后,陆承渊像往常一样点灯读书。苏轻荷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可不可以……跟你学认字?”
陆承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上次教你,你学了几天就不学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一定认真学。”
苏轻荷抬起头,目光坚定得让陆承渊有些意外,“我……我不想以后给你丢人。”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承认“我现在就给你丢人”。
陆承渊放下书,看着她。
“谁说你丢人了?”
“没人说,是我自己……”
苏轻荷咬着嘴唇:
“夫君,我知道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她们肚子里有墨水,会说话,会应酬,我什么都……”
“你再说一遍?”
苏轻荷立刻噤声。
“苏轻荷,你听好了。”
陆承渊正色道:
“我不需要你会应酬,不需要你讨好那些夫人小姐。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同僚,更不是我用来往脸上贴金的物件。
她们怎么看你,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
苏轻荷怔怔地看着他。
“不过,”
陆承渊话锋一转,重新拿起书,“你想学认字,我可以教。至少以后出门能看懂路牌,别走丢了还得我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冷冷的,可苏轻荷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嗯!”她使劲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此后每天晚饭后,陆承渊会抽出半个时辰教苏轻荷认字。
他还是那个凶巴巴的语气,学不会就不准睡觉,写错了就让她重写十遍。
苏轻荷被他训得红了眼眶又咬着牙憋回去,第二天继续学。
她很笨。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记住之后隔天又会忘。可她不气馁。
她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如那些从小读书的小姐们,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只有靠聪明就能做到的——
也可以是笨功夫,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是哭着也要把字写完的那股劲。
陆承渊看着她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描那个“荷”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土里拱来拱去。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嘲笑她。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苏轻荷没有看见。
她正埋头跟那十七笔画搏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承渊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