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荷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害怕,是高兴。高兴得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在心里默念那七个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每念一遍,心里的欢喜就多一分。
她把那七个字拆开、揉碎、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糖。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那七个字变成了萤火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飞。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心里一惊,翻身坐起来——夫君又没有叫醒她!
可陆承渊不在屋里。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她勉强能认出来的程度:
“出门办事,午时回。”
苏轻荷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夫君会给她留纸条了。
虽然就几个字,虽然写得也不怎么好看——等等,夫君是解元,文章写得天下第一,字怎么可能不好看?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忽然发现其实写得很漂亮。
只是她认字认不全,看着才觉得“歪歪扭扭”。能认出“出门”“午时”这几个简单的字,还是夫君之前教的。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洗衣、扫地、擦桌、生火做饭,一切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又什么都不同了。
以前她做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夫君会不会不高兴”。
今天她做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羞人的念头——夫君说只会有她一个。只会有她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把她心里那块冻了十六年的冰,一点一点地烤化了。
她正在切菜的时候,隔壁的孙大婶忽然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陆夫人,外头有人找。”
“谁呀?”苏轻荷擦了擦手,心里有些警觉。这几日上门的人太多了,她应付不来。
“是……王家的人。”
孙大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
“王通判家的管家带了人来了,还抬了一口箱子,看着像礼。我瞧着来者不善啊。”
苏轻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家。
就是那个想把二小姐塞给夫君的王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整了整衣裳,然后走向院门。
陆承渊不在家,她害怕。
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躲在屋里不出门——
她要是连门都不敢出,那些人的下巴怕是会翘到天上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脚边放着一口红漆木箱。
那中年男人生得白白净净,一脸精明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善,可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上上下下把苏轻荷打量了一遍。
“想必这位就是陆夫人了?”
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拱手道:
“在下王府管事刘安,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给陆解元送中秋贺礼。”
中秋?
苏轻荷怔了怔。这才刚入八月,离中秋还有十来天呢。
哪有这么早送中秋礼的?
“夫君……不在家。刘管事请回吧。”
苏轻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不打紧,不打紧。”
刘安笑呵呵地说:
“礼送到了就好,陆解元在不在都无妨。对了,还有一封帖子,烦请陆夫人转交陆解元。”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双手递过来。
苏轻荷看着那张帖子,没有接。
“刘管事,夫君说过,无功不受禄,不相干的人送的东西,我不能收。”
她说的这句话,是陆承渊前两天当着她的面跟一个来送礼的商人说的。她记得很清楚。
刘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夫人这话就见外了。陆解元是咱们省城的新科解元,我家老爷也是朝廷命官,同朝为官,何来‘不相干’一说?”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不变,可话锋已经开始转了:
“再说了,陆夫人这样当家,怕是有些不妥吧?
这些日子往这院里送贴送礼的人家可不少,陆夫人都这么一一拒之门外?
那日后陆解元进了官场,可少不得人情往来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苏轻荷听出来了——他在说她不会当家,不懂人情世故。
你不是解元夫人吗,那你就该有解元夫人的做派。可你有吗?
苏轻荷的手指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我府上怎么当家,轮不到一个王府的管家来教。”
苏轻荷猛地回头——陆承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带寒霜,目光冷冷地盯着刘安。
刘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挂不住。
他慌忙拱手行礼:“见过陆解元,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
“原话转告你家老爷。”
陆承渊走过去,站在苏轻荷身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
“中秋贺礼不必了,府上宴席也不必了。陆某寒门小户,攀不起王府的高枝。至于那张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轻荷手里的那张烫金红帖。
苏轻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帖子接了过来。她像被烫了一下,慌忙要把帖子还回去。
陆承渊却按住了她的手。
“帖子收下。”他说。
苏轻荷愣住了。刘安脸上的表情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
“下次再有帖子送来,”
陆承渊从苏轻荷手中抽出那张帖子,当着刘安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八半——
“就这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