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流光再度辗转,褪去长乐公主早逝的温婉悲戚,将时光定格在唐太宗嫡次女——城阳公主的一生,那段始于皇家联姻、陷于政治漩涡、终于母子俱殇的苍凉过往,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天幕之下,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长孙皇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君臣魂魄静立,早已离世的杜如晦,一身素净功臣衣袍,神色肃穆地伫立在群臣之列。他一生辅佐帝王、安定社稷,家教严苛,却终究没能护住身后家门,更连累城阳公主年少守寡,此刻他满心愧疚,静待天幕铺开后续过往,眼底满是对这位无辜公主的亏欠。
城阳公主,作为长孙皇后嫡出次女,生来便坐拥无上尊贵,性情温婉柔顺,不争不抢,不似高阳那般骄纵肆意,也不似长乐那般受尽偏爱,却也在父皇母后的庇护下,安稳度过少女时光。生于皇家,公主的婚姻从来都是维系朝堂的筹码,从无自主选择的余地。贞观初年,为感念杜如晦开国辅政之功,太宗下旨,将城阳公主许配给杜如晦次子杜荷,亲上加亲,以示恩宠。
彼时杜如晦已然离世,魂魄游离于天地间,亲眼看着这场看似荣宠至极的赐婚。他在世时,对次子杜荷严加管教,盼他恪守臣节、安分守己,承袭杜家门楣,可他终究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天幕之下,杜如晦看着年少的杜荷意气风发,迎娶金枝玉叶的城阳公主,心中尚且存有一丝宽慰,只觉君恩厚重,儿子得此良缘,定能珍惜福分,不负皇家,不负杜家。
初嫁入杜府,城阳恪守公主本分,温婉贤淑,敬奉公婆,善待夫家,从不以身份骄纵,一心打理家事,期盼安稳度日。可杜荷却全然没有其父的沉稳与远见,依仗驸马身份与父亲的功勋,日渐骄纵,野心膨胀,全然将父亲的家训抛诸脑后。彼时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暗流涌动,杜荷一心想要攀附权势、博取前程,执意投靠太子李承乾,暗中参与谋反谋划,妄图助太子登基,自己便能加官进爵、权倾朝野。
城阳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深知皇家谋逆乃是灭门大罪,数次含泪规劝杜荷远离党争、安分守己,可利欲熏心的杜荷,根本不听劝阻,依旧我行我素。天幕中的杜如晦,看着儿子一步步踏入谋逆深渊,看着城阳公主整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面色惨白,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愧疚。
他一生清正,鞠躬尽瘁,到头来却教出如此不肖之子,不仅要断送杜家满门荣耀,更要连累这位温婉无辜的皇家公主,让她年纪轻轻便要承受丧夫之痛、家族倾覆之祸。
贞观十七年,李承乾谋反事败,杜荷作为核心党羽,罪证确凿,被太宗下旨赐死,杜家就此败落。一夜之间,城阳公主从风光无限的杜家少夫人,沦为孤苦无依的寡妇,芳华正茂,便要独守空闺,承受世人非议。这一切,皆因杜荷一人的野心,皆因杜家教子无方。
天幕之下,杜如晦闭上双眼,满心愧疚无处安放,他对着城阳公主的虚影深深躬身,以魂魄之躯,为儿子的荒唐行径赔罪。李世民看着女儿年少守寡,心疼不已,终究不忍她就此孤苦一生,不久后,再度为她挑选良人,将其改嫁给出身河东薛氏、品性温良的薛瓘。
薛瓘为人谦和有礼,沉稳内敛,敬重城阳公主,也怜惜她的过往遭遇,婚后待她极尽温柔,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岁月安稳。城阳终于走出前一段婚姻的阴霾,安心与薛瓘相守,先后诞下长子薛顗、次子薛绪、幼子薛绍,三子皆眉目俊朗,承袭了父母的温润风骨,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城阳以为,自己后半生终于能得安稳,看着三子成家立业,平安终老。
天幕之下,众人看着这一段安稳时光,皆松了口气。长孙皇后看着女儿终得岁月静好,眉眼间终于褪去愁绪,露出几分欣慰;李世民看着女儿儿孙绕膝,也放下心中牵挂;唯有杜如晦,依旧满心愧疚,若不是杜荷造孽,城阳何须历经两嫁,这般辗转才得安稳。
可生于皇家,身处乱世,安稳从来都是短暂的奢望。太宗驾崩,高宗李治即位,朝政逐渐被武则天掌控,武氏大肆打压李唐宗室、清洗前朝勋贵,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城阳身为太宗嫡公主,薛家又是世代忠于李唐的名门望族,自然成了武则天的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城阳公主无意间被卷入巫蛊事件,虽无实证,却依旧触怒皇权。高宗念及兄妹亲情,未曾重罚公主,却将驸马薛瓘贬为房州刺史,城阳公主随夫远赴房州,远离长安繁华,远赴偏远蛮荒之地。一路颠簸流离,城阳心中愁苦郁结,再加上水土不服,到房州后不久便身患重病,最终在异乡郁郁而终,薛瓘也紧随其后,撒手人寰。
父母双双离世,只留下薛顗、薛绪、薛绍三子,在长安相互扶持,艰难立足。身为城阳公主之子,他们生来尊贵,却终究逃不过政治漩涡的裹挟。
长子薛顗,承袭父爵,心怀忠义,一心守护李唐江山,眼见武则天权倾朝野,大肆铲除异己,心中愤懑不已。他深知武氏野心勃勃,欲篡夺李唐社稷,便暗中联络宗室子弟,密谋起兵讨伐武则天,意图匡扶李氏江山。可行事不慎,谋反计划提前败露,薛顗被抓,罪证确凿,按律当诛,还要株连家人。
次子薛绪,生性淡泊,无心仕途,一心只想做个闲散公子,远离朝堂纷争,从未参与兄长的谋反之事,却因血脉亲情,难逃牵连。
幼子薛绍,是城阳公主最疼爱的小儿子,性情温润如玉,品行端正,容貌俊朗,深得高宗与武则天喜爱。后来,武则天与高宗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到了婚嫁之年,武则天千挑万选,选定了出身尊贵、品性俱佳的薛绍,让其迎娶太平公主。
这场婚礼,极尽奢华,轰动整个长安,十里红妆,万民空巷,人人都道薛绍好福气,能娶得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薛绍与太平公主年少相知,情投意合,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接连生下二子二女,日子美满幸福,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薛绍满心以为,自己能与太平公主相守一生,护住身边家人,安稳度过一生。
可一切的安稳,都随着兄长薛顗谋反败露,彻底化为泡影。
天幕之上,将薛顗起兵谋反、事败被擒的画面一一展现,又缓缓转到薛绍被牵连入狱的场景。杜如晦看着城阳公主的三个儿子,因兄长一人之过,尽数陷入绝境,心中更是愧疚难安。城阳公主一生温婉,从未做过半点恶事,前半生被自己儿子连累,守寡半生,后半生客死异乡,如今她的三个儿子,又要因谋逆之罪落得凄惨下场,何其无辜。
李世民看着外孙们即将迎来的结局,双手紧握,眼底满是悲痛与无力,他开创大唐盛世,护不住自己的女儿,如今连外孙也护不住,身为帝王,坐拥天下,却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全。长孙皇后泪流满面,看着三子即将赴死,心痛如绞。
天幕之下,君臣静默,唯有风声呜咽,满是悲凉。
武则天得知薛顗谋反,震怒不已,即便知道薛绍并未参与其中,即便看着太平公主苦苦哀求,依旧不肯放过薛绍。她本就对薛家心存忌惮,如今正好借此机会,铲除薛家势力,即便薛绍是自己的女婿,是太平公主一生挚爱,也绝不留情。
最终,薛顗因谋反罪被当众处斩,死状凄惨;薛绪被安上同谋罪名,流放边疆,半路便被暗中赐死,尸骨无存;最小的薛绍,虽无谋反实据,却依旧被打入天牢,不加医治,不给温饱,最终在冰冷的牢狱中,被活活饿死。
曾经温润俊朗、夫妻恩爱的薛绍,最终落得狱中饿死的凄惨结局,年仅二十六岁。他与太平公主的美满姻缘,就此戛然而止,留下年少的太平公主,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守着满门冤屈,孤独度日。
城阳公主一生温顺,历经两段婚姻,前半生被杜荷连累,年少守寡,后半生随夫漂泊,客死他乡,好不容易养大三个儿子,本盼着他们能平安顺遂,却落得长子斩首、次子流放惨死、幼子冤死狱中的下场,一门子嗣,无一善终,满门覆灭,凄惨至极。
天幕光影渐渐黯淡,杜如晦望着这满门悲剧,久久无言,心中愧疚与悲凉交织。若不是自己教子无方,杜荷谋反,城阳不会历经半生坎坷,更不会让她的子嗣们,在失去父母庇护后,落得如此下场。他一生清名,终究还是因儿子的过错,因连累公主一家覆灭,留下无尽遗憾。
李渊长叹一声,皇家富贵,从来都是裹着毒药的蜜糖,生于皇家,长于勋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命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宫墙依旧巍峨,梨花岁岁盛开,可那位一生坎坷的城阳公主,她的三个温润公子,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满门冤屈,尽藏于盛唐的尘埃之中,只留天幕之下,无尽的叹息与悲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