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春和景明,长安城内万物向荣,街市熙攘,朝堂清明,一派盛世安稳之象。朝野上下皆沉浸在贞观治世的从容暖意之中,唯独东宫与皇城之间,正漫开一层淡淡的悲戚。
李纲年事已高,自入东宫教导李承乾以来,日夜尽心,直言规劝,从未有一日懈怠。昔日师生之间虽有争执,少年太子厌烦过太傅的严苛管束,抵触过那些字字切骨的劝诫,可日复一日的相处,早已磨去最初的叛逆,化作深沉的敬重与依赖。
李承乾渐渐明白,这位历侍三朝的老臣,一身硬骨,满心赤诚,所有的严厉,皆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他这位储君将来能稳稳扛起社稷重任。少年心性慢慢沉淀,东宫之内,少了顽劣嬉闹,多了静心听讲、虚心求教的身影,师生二人相处和睦,情同师徒,亦如父子。
春日午后,东宫书堂寂静无声。
李纲靠坐于席上,气息略显虚弱,面色苍白,不复往日挺拔刚正,连日风寒缠身,耗尽了这位八旬老臣最后的精力。
李承乾端坐对面,神情肃穆,亲自为李纲沏好热茶,轻声开口:“太傅近日身体抱恙,本该安心休养,不必每日赶来东宫讲学。”
李纲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改的严谨:“殿下身为储君,一日不学,便疏一日德行。老臣时日无多,能多陪殿下一日,便多尽一日心力,不敢懈怠。”
李承乾心中一酸,垂眸道:“太傅操劳半生,历三朝风雨,辅三代储君,早已心力交瘁。如今贞观安稳,朝堂贤能云集,太傅不必再如此辛苦。”
李纲轻轻摇头,苍老的手掌抚过案头书卷,声音低沉而恳切:“北周隋室,皆因储德不修而埋下祸根,老臣见过乱世倾颓,更知盛世来之不易。贞观如今繁花似锦,可根基仍需储君稳固。殿下心性日渐沉稳,老臣心中甚慰,只盼殿下往后,勿忘初心,勤政修德,不负陛下托付,不负万民期盼。”
李承乾鼻尖微涩,郑重颔首:“弟子谨记太傅教诲,终生不敢相忘。”
谁也未曾料到,这竟是师生二人最后一次促膝长谈。
不过三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子太傅李纲病逝于府邸。
消息传入东宫时,李承乾正在庭院温习功课,闻言身形猛地一震,手中书卷骤然落地,纸张四散纷飞。往日里太傅讲学的模样、严厉规劝的模样、温和期许的模样,一幕幕涌入脑海,少年储君红了眼眶,不顾侍从阻拦,当即换上素色常服,亲往李纲府邸吊唁。
李府内外素白一片,哀乐低回,朝中百官、门生故吏纷纷前来吊唁,感念这位三朝直臣的风骨。李承乾步入灵堂,一身素衣,面色肃穆,对着灵位深深躬身,泪水无声滑落。
昔日的抵触、年少的叛逆,早已在岁月里消散殆尽,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感念与不舍。
李世民得知消息,亦心生悲恸。李纲三朝孤臣,忠直无双,辅佐储君,鞠躬尽瘁,是贞观朝堂难得的骨鲠之臣。他亲自下诏,追赠李纲为尚书右仆射,谥号贞,厚加抚恤,以示朝廷敬重。
御书房内,李世民凭窗而立,望向李府方向,轻声感慨:“李公英灵不朽,有他教导承乾,朕少了许多顾虑。如今老臣离世,东宫少了一面明镜,往后储君教化,需朕亲自多上心了。”
房玄龄躬身回应:“李公一生忠直,无愧三朝,如今溘然长逝,实乃朝堂之憾。所幸太子与李公情谊深厚,受其教诲良多,德行根基已立,日后只需稳步引导,便可不负李公遗愿。”
杜如晦亦叹息道:“储君能亲赴府邸吊唁,可见尊师重道,心性已然成熟,这便是李公此生最好的回馈。”
九天天幕之上,画面缓缓流转。
没有了三朝储君的悲凉轮回,只定格在贞观五年的这场送别:
灵堂肃穆,少年储君垂泪躬身,百官肃穆致哀,春风吹起素幡,拂过一代直臣最后的归途。
鎏金字迹缓缓浮现,温厚而郑重:
【三朝骨鲠,一世丹心;贞观春风,送别孤臣。】
跨时空光影之中,贞观九年的李世民回望此刻,眼底藏着感念;贞观九年的李承乾,已然褪去青涩,每每想起这位恩师,依旧心怀敬重。
李纲的一生,始于乱世,终于盛世,半生辅储,半生直谏,虽未能改变前朝宿命,却在贞观年间,为大唐储君种下了德行的根基。
春风拂过长安街巷,带走哀思,留下风骨。
贞观依旧繁盛,东宫少年已然成长,只是那位严厉而温暖的太傅,再也不会踏入东宫书堂,为他讲读古今兴亡,叮嘱江山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