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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蓝色!

月亮踹开了我的大门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都约在小公园写作业。老榕树底下,水泥长凳上,大宝写生字,周诗玥做算术,做完交换检查。周诗玥的铅笔总是断的——不是正常写断的,是每一根都从中间齐刷刷地断开,像是被人用力掰过。她的文具盒里几乎没有一根完整的铅笔,全是她用刀片一点一点削出来的残骸。

大宝问过一次,周诗玥说:

“没事,铅笔质量不好。”

她笑得很快,把话题岔开了。

第四天,周诗玥没来小公园。

大宝在老榕树下等到天黑,把生字写了三遍,数学做了两页。他以为她只是家里有事。

第五天,她又没来。作业本写完了,他掏出草稿纸画画。画了一棵歪脖子树,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他想了很久,又在那小姑娘旁边画了一个小不点,驮着两个书包。画完觉得画得太丑,撕了。

第六天早上,他特意提前出门,在她上学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周诗玥出现了。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脸上没有新伤,但嘴唇下面有一小块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她看见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大早上的在这儿站岗呢?”

大宝没笑。他看着她那块青紫,嘴唇动了动。

“你这几天没来小公园。”

“我姐这两天超市加班,让我早点回家打扫卫生。”

周诗玥的答案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得太快了。

大宝没拆穿她。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她旁边,等她说完。安静了大约二十步,周诗玥自己绷不住了。

“好啦好啦,”

她叹了口气,

“我又被打了。不是被我奶奶,是被人。”

“谁?”

“就上次那个——体育课堵我的那帮人,阴魂不散。”

周诗玥踢了一颗石子,

“我的铅笔总是断,不是因为我自己弄断的。她们趁我去上厕所,把我文具盒里的铅笔一根一根掰断了,整整齐齐放回去。我回来一打开,全是断的。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说什么?‘周诗玥,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还会被人欺负?’”

她学着老师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没有笑。

“钢笔也不是我丢的。那支银色的,我姐给我买的,你知道我很宝贝它。有一天上完体育课回来,它就不见了。我翻了全班的桌肚,最后在刘思琪的书包里找到了——就是那个被我踢掉门牙的男生的姐姐。可她把笔藏在了夹层里,死不承认是她拿的。我跟老师反映了,老师把我和刘思琪叫到办公室,看了一圈,说:‘周诗玥,你平时凶巴巴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先欺负别人的?’”

她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颗小石子,攥在手里,又狠狠扔出去。

石子弹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哒的一声。

“他根本就不想管。他觉得我那种人——就是那种‘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人。我被打了是因为我欠打,我东西丢了是因为我活该。反正我凶嘛,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大宝:

“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什么?刘思琪回到教室以后,当着全班的面说‘老师都站我这边,你还能怎样’。全班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没有一个人。”

大宝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他说不出话。嘴张了好几次,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他想说“我去找老师”,但他知道没用。他想说“我帮你打回去”,但就他那细胳膊细腿,去了也是添乱。他想说“你不要理她们”,但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根本盖不住那么大的委屈。

最后他说了一句:

“那些断了的铅笔,你还留着吗?”

周诗玥一愣:“嗯,不然用什么。”

大宝低下头,想了想,又问:

“那支钢笔呢?”

“就……反正要不回来了。”

大宝没再问了。

他攥了攥裤兜里的零钱包,那里头只有几毛钱。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一盒铅笔,一支钢笔。

从那天起,周诗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大宝不买吃的了。

放学的时候,她照例把书包往他身上一扔,照例往小街的方向走,照例在烤肠摊前停下来。可是大宝站在原地没动,摇了摇头。

“今天不买。”

他说。

周诗玥以为他忘带钱了,也没在意:

“那我请你。”

大宝还是摇头:

“不吃。”

第二天,也不买。第三天,还是不买。第四天,周诗玥忍不住了,把他堵在槐树下,叉着腰问他:

“你是不是被我妈——被你妈扣零花钱了?”

“嗯。”

大宝说。

“扣多少?”

“全扣了。”

“为什么?”

“考试没考好。”

大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耳朵红红的。他撒谎的时候耳朵就会红,但周诗玥没注意到。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行吧,那就等你有钱再说。姐带你绕路走,别看那烤肠摊了。”

他们绕了一整个星期的路。周诗玥每次路过烤肠摊都把头扭到另一边去,嘴里念叨着“我不馋我不馋我不馋”。大宝跟在她后面,听着她的碎碎念,嘴角悄悄地翘起来。

一周后的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

大宝没有去槐树下等周诗玥。他先跑去了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反复比较价格和款式。他选了十二支铅笔——带橡皮头的那种,最好削,不容易断。笔杆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盒彩虹。钢笔他选了很久,想要一支跟原来那支银色差不多的,但银色的太贵了,要十五块。他兜里只有十三块,是这一周省下来的全部,包括下个礼拜的早餐钱。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深蓝色的,笔身细细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十一块,还剩两块。

他把铅笔和钢笔装进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系好口子,塞进书包最里面。

然后他跑向槐树下。

周诗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看见他来,跳起来说:

“你今天迟到了!罚你一根烤肠——哦不对,你没钱。”

大宝摇了摇头。

他从自己书包最深处掏出那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递给她。

周诗玥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袋子里的十二支彩色铅笔,看着那支印着小鲸鱼的深蓝色钢笔,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大宝。大宝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眼睛看着地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了身后,像一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

“你这一周不吃东西,就为了……”

周诗玥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她的声音了,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不是说钢笔丢了吗。”

大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诗玥盯着那支小鲸鱼钢笔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发抖,鼻子也红了,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拼命把那些东西憋回去,就像六岁那年她对他说的“别哭啦,憋回去”。

可是憋着憋着,有一滴还是没听话,啪嗒一下掉在了透明塑料袋上。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然后把塑料袋攥在手里,转过身去。

“你下次别这样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谁让你乱花钱的。”

大宝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周诗玥转回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把塑料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书包从大宝胸前拽过去,自己背上了。

“今天我自己背,”

她说,嗓子还有点哑,

“你省点力气,省下的力气明天给我买烤肠。”

大宝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周诗玥看着他那个小小的、偷偷的笑,忽然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一前一后,没有两个书包压在一个人身上。小街两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娘吆喝了一声:

“今天要不要来两根?”

周诗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今天减肥!”

大宝跟在她后面,脚步比这一周的每一天都轻。

他裤兜里的零钱包空了,但口袋深处还有两块钱买的三颗橘子味的硬糖,他偷偷放了一颗在她书包侧袋里。

她大概还没发现。

她大概等会儿写作业的时候会发现。

她大概会笑。

他想着,耳朵又红了。

月亮升起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黄色的光沉下去,变成了温柔的深蓝色,就像那支钢笔的颜色。小鲸鱼在笔身上安安静静地喷着水花,不知道明天会在谁的作业本上游来游去。

岔路口到了。周诗玥停下来,转过身。

“大宝。”

“嗯。”

“你明天还想吃烤肠吗?”

大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请你。”

周诗玥说,语气不容拒绝,

“你敢说不试试看。”

大宝看着她,嘴角那个弯终于没有缩回去。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诗玥假装没听出来。她转身跑进巷子,马尾飞起来,铁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又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大宝!那支钢笔是蓝色的,我喜欢蓝色。”

门关上了。

大宝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橘黄色的路灯灯光,一步一步走回家。

裤兜里还剩两颗橘子糖,明天给她。

月亮跟在他身后,弯弯的,白白的,像一只刚长出来的新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