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你加油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校门口的小卖部换了两家，木头亭子拆了又建了一座水泥亭子，紫藤花年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大宝长高了一点，从“瘦弱的小木头”长成了“瘦弱的小竹子”，还是比同龄人矮半个头，但背着两个书包走路的姿势稳当了许多。他的书包换了一个深蓝色的，周诗玥的小兔子书包早就破了，换成了一个印着卡通猫的帆布包——带子还是经常断，每次都是大宝他妈帮忙缝的。

周诗玥也长高了，马尾辫代替了双麻花，跑起来的时候还是一颠一颠的。她的笑声还是那样，大老远就能听见，像撒了一把玻璃珠子。

三年来，每天放学，周诗玥都会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等他。大宝每天从裤兜里翻出零花钱，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小街，一路吃一路走。烤肠从五毛涨到了八毛，糖葫芦还是一串七毛，两个人分着吃。

她的书包还是往他身上扔，他也还是默默接住，一前一后背着，像一只认了命的蜗牛。

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一点都没变。

比如周诗玥还是会被人欺负。

次数少了，因为她越来越凶，凶到连高年级的人都知道“周诗玥不好惹”。但偶尔还是会有人找她麻烦，她每次都是自己打回去，打完了一边擦嘴角的血一边跟大宝说“没事，小场面”。

大宝每次都“嗯”一声，然后默默把她的书包背好，走在她右边——右边是靠马路的那一侧。

三年来他从来没说过“我来保护你”这种话，但周诗玥注意到，每次有车经过，他都会往她那边偏一偏，好像他那把瘦骨头能挡得住什么似的。

她也从来没说过“谢谢”，只是每次吃烤肠的时候，都会把最后一截留给他。

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一些。

放学铃响了三分钟，周诗玥从教学楼里冲出来，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她今天值日，晚了五分钟，大宝已经在槐树下站成一棵小树了。

“走啦走啦！”

她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习惯性地把书包往大宝怀里一塞。

大宝接住，挂到胸前，然后两个书包一前一后地往小街方向走。

烤肠摊还在老位置，老板娘认得他们，不等开口就烤了两根，一根少辣一根多辣。

周诗玥接过多辣的那根，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二，全班第三。”

“嗯。”

“你呢？”

“……八十一。”

“八十一也不错嘛，比上次进步了。”

“上次七十九。”

“……那也进步了嘛。”

周诗玥拍了拍他肩膀，油都蹭他衣服上了。

大宝没躲，也没擦，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过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快要到那条画粉笔线的水泥路时，大宝忽然放慢了脚步。

“玥玥……”

他有些迟疑，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诗玥正嚼着烤肠，头都没回：

“小屁孩，要叫姐姐，我可比你大一年级呢！”

三年前说的那句话，她每次都要重复一遍，像闹钟一样准时。

大宝顿了顿，改了口：

“好吧，玥姐！”

周诗玥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差点把嘴里的烤肠喷出去。她转过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叫我姐，我浑身不自在，好像我多老似的。”

大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天边的橘黄色光比平时更浓了，把整条巷子染得像一幅旧画。

大宝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今天运动会开始报名了，我……”

“你想参加对不对？”

周诗玥打断他，眼睛一亮。

大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体育课跑得跟兔子似的，傻子才看不出来。”

周诗玥把烤肠棍子丢进垃圾桶，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

“说吧，什么项目？”

“六十米。”

“短跑啊！你腿那么短——”

大宝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不过短跑最重要的是爆发力，跟腿长关系不大。”

周诗玥赶紧找补，凑过来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可以。”

大宝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

“真的！去吧，要加油哦！”

“好！”

大宝应得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有点破了。

周诗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转过身，把倒走改成正走，两条胳膊甩得高高的。

“走啦，去吃烤肠！”

“刚才吃过了。”

“再吃一根嘛，刚才那根是垫底的，现在这根才是正式的。”

大宝摸了摸裤兜里的零钱包。今天带了四块钱，作业本还没买。

他想了想，作业本还能再撑两天。

“好。”

他说。

他们折返回去，又在烤肠摊前停了下来。老板娘笑了：

“又回来了？”

周诗玥理直气壮：

“刚才那根没吃饱。”

两根烤肠，多辣和少辣。周诗玥接过自己的那份，正要咬，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大宝手里的那根少辣的。

“大宝。”

“嗯。”

“你的那根，让我咬一口。”

大宝把烤肠递过去。

周诗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皱起眉头：

“少辣的不好吃，没味道。”

她把多辣的那根递过去：

“你吃我这个。”

“你不是要辣的？”

“今天喉咙有点疼，不能吃辣。”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大宝看着她，没拆穿。

他接过那根多辣的，小口小口地咬着，辣得鼻尖冒汗，但没停下来。

周诗玥吃着他那根少辣的，走在他左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天边的橘黄色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周诗玥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大宝。

“大宝，报名了就要好好练。明天开始，放学不能吃东西了，先跑两圈再吃。”

大宝点了点头。

“我陪你跑。”

周诗玥说，

“反正我也没事干。”

大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陪我也可以”。

但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把她的书包从胸前取下来，递给她。

周诗玥接过书包，挎上那根又断过两次、缝了三遍的带子，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明天见，大宝！”

“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那条巷子，马尾飞起来，比以前的双麻辫短了一点，但还是一颠一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