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浮光。清风习习,月光如银,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全都进入了沉睡.
荆弘钰不知何时已经回了浮光岛。竹影绰绰,闪着稀碎的月光,摇晃着,拂过脸颊,随即被人一把抓起,拿在手中把玩。竹叶纤长,带着很新的绿色。因为未曾落至地下,被人慢慢撕成一条一条,那人又似乎是怜悯地伸出了手,手指白皙,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垂怜信徒——愈发细的竹叶缓缓落至了湖面,漾起一圈一圈波纹。又或是随着湖面轻轻的波动,渐渐漂向远处去了.
翌日,清晨.
云霄天池的人给玄冥药谷一行人安排的房间正好在浮光岛之上,落于最外层的边角处。房间虽然不大,但隐蔽又清幽——因为推开窗就能看到樱桃树和白绵绵的云朵,至少,颜阳是这样觉得的.
慢悠悠地下楼来到一楼,只见药柜整齐排列,医书竹卷堆叠。打眼一瞧,不少药谷的师兄师姐都在这里,并不随大流地去日月环或是其他地方闲逛。淡色的衣袍,一手托着书,另一只手往药盒里撒下一把当归,片刻后,又蹙着眉,慢慢地停下了动作。难道是要将方才那把当归一片一片地拣出来么?颜阳在心中胡乱地想着,嚼嚼嚼,咽下碗中最后一口甜粥.
素手翻飞,祁织将最后一味草药裹好,又往药包上写“回去用井水煎”的字样,随后慢慢放下了笔。午时阳光正好,洒过浮光岛,光影斑驳,一只油光水滑的橘猫舔了舔爪子,施施然从他小腹上跃下来。祁织抬了抬眸子,撑着脸,与它对视良久.
橘猫道,咪.
没想到如此重物居然会发出这般又嗲又细的叫声,祁织一时悚然,将它蹂躏一番后提溜到膝上,握着猫的爪子,神色怏怏,又想,荆弘钰虽不常在,可前几日好歹会来帮他配几支药,可今日不知是怎的了,是厌烦了,还是别的什么……这个时辰都不见他的人。想到此处,莫名得有些孤寂感袭遍全身。美丽的少年只得敛下眸,神情冰冷。手上没了章法,橘猫趴成一张饼,任他推搡来推搡去,自巍然不动.
“这猫是打哪儿来的?”
燕然正听师兄师姐们讨论别宗天骄,无聊得很,转头瞥见这么一只小萌猫不由得心生爱怜——
“好可爱,给我玩玩罢?”
“师兄?”见祁织不答,那女孩子不解地抬眼看向他,
“猫?”
与此同时,房间的另一边,
“都坐吧,别拘着了.”
雀悠——此次云霄秘境之行的坐镇长老,轻轻地往椅背上一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玉扇.
“云霄秘境开启,是唯一九大宗门齐聚的日子。你们也都知道,那些人——什么扶摇剑宗、昊天道宗、九天玄女庙——叫什么云霄天池的,一个个都憋着劲儿呢。这些个年轻天骄凑到一块儿,不打几场是不可能的。比剑的比剑,斗法的斗法,谁都不想落了自家宗门的面子.”
她笑了一下,
“不过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药谷,不兴那一套.”
“咱们是干什么的?炼丹的,治病的。人家在前面打生打死,咱们在后面递药瓶子——这没什么丢人的,术业有专攻,你让扶摇剑宗那帮人来炼一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丹来救他们宗门的一个快要老死的涅槃境呢,他们炼得出来吗、能炼出来吗?所以,各人有各人的路,不必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她顿了顿,玉扇在掌心轻轻一点.
“我们药谷,金丹以下的弟子,实战能力本来就弱,这个我清楚,你们自己也清楚。不善攻伐,不擅斗法。到时候进了秘境,遇上其他宗门的人,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输——认输不丢人。实在不行,往地上一躺,大喊一声‘我是药谷的,别杀我’,又或者‘欺负奶妈算什么本事’——我保你们丢不了命.”
有人笑了一声,雀悠没笑.
“我说认真的。你们要是能跟人家有来有回地过上几招,那算你们本事。要是被人家一招撂倒——那也正常。就当是跟人家玩一玩,长长见识,莫要担心落了我们药谷的脸,回来别哭鼻子就行.”
“不过金丹弟子,”
她却忽地话锋一转,
“魂图第一变的修士。到了这个境界,身上又揣着一堆丹药,手里捏着治疗术法,如果还是没有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打不过,连自己都奶不住——”
她摇了摇头,玉扇一张,拂在胸口.
“那我也是无话可说了.”
一众弟子噤若寒蝉。半晌,才一个圆圆脸的男孩子怯怯地问,
“师叔,那这进了秘境后可以离开队伍吗——我是说如果去取一样宝物,与宗门的大致路线不同、需要离开,或者干脆就是去其他地方玩一玩,摘点果子,取些好的泉水泡茶,顺带取一些宝物,并不招惹是非!——这样……”
他像是生怕雀悠不高兴要骂他,忙忙地低下了头.
“自然,”雀悠却是一笑,“本座方才便说过了,只要你有自保之力。当然,如若有不自量力的人想要单独行动,我也只是提前说一句,是生是死,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又说起这游山玩水,本座年轻时便将这云霄秘境逛遍了,于此可知,不为取宝,便自然轻松得紧.”
她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众人.
“听明白了?”
没一个弟子敢说明白.
——却有人敢说日月明,那个四代弟子——燕然,也不摸猫了,只听她声音纯净、甜美地说道,
“雀悠长老,怎么不见日月明师叔?”
听闻此言,雀悠神色莫名,蹙着眉,半晌才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道,
“心气太高罢了,不必理他.”
距离云霄天池开启仅仅只剩下两天。而此时,日月环内,街巷间人来人往,都是准备赴会的修士,而在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中,有两人正隐于灯火昏黄处,窃窃私语,看他们的衣束,这赫然就是先前撞碎了小鱼儿的陶瓷小猫的,那两个古怪修士.
只听那个那个黑衣服修士——名为候渚的,压着嗓子,粗声粗气道,
“本座杀了一个排名靠前的修士,”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同伴身上,“到时候你顶替他的身份,将扶摇剑宗那一伙儿人给跟紧了——尤其是他们那个小祖宗,他明日也会进入云霄秘境,你可要记住,绝不能跟丢了.”
他身边戴着斗笠的同伴名为狼飞,他低声询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大人,会不会被人发现呢?”
“散修而已,本就无门无派、无名无姓。云霄天池只管开启秘境,没闲工夫挨个核验身份。旁人也更分不清谁是谁——谁死谁活,谁顶了谁的名,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你且放心就好了.”
候渚冷哼一声,又说道,“那该死的混账小子,”他的语速忽然慢下来,“此子竟敢在本座的虎口夺食——他必死无疑。任凭他什么身份,在云霄秘境这种地方死了,谁也查不到我们的头上。不过首先,你,得将他跟紧了.”
“是.”他的手下答.
而此时,两人身后坐着一个神色莫名的黑发少年。——荆弘钰咽下最后一口柠檬水,与那刚进入客栈的小老头和长马尾少女,面面相觑,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