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衍摇头,轻声说:“不是。我们是来跟您聊聊一个学生的。”
“学生?”蒋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习惯性地准备好要失望了,“我教过的学生太多了,名字都记不清了。有时候面对面都认不出来。我这个病——”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无奈,“不太好。”
温叙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着蒋婉手里的作文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实验初中初三(2)班 优秀作文集”,字迹已经褪色。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轻。
“蒋老师,您还记得陆时吗?”
蒋婉的笑容停住了。她的手放在作文本的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在她手背上,明暗交错。过了很久久到沈知衍都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回应了,蒋婉开口了。
“陆时坐第三排靠窗。写字的姿势不太对,总是把头压得很低,我纠正过他很多次,改不掉。他是我的语文课代表,每次收作业都会按学号整理好,一个都不会乱。”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笃定,和刚才认不出访客是谁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最后一次改他的作文,题目是《我想去的地方》。他写——想去一个可以不回答问题的地方。我在旁边批了一句话。”
“你来了就好。老师等你。”温叙白轻声接下去。
蒋婉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忽然不那么空洞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井里被拽了出来,带着湿淋淋的光。她盯着温叙白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手紧紧攥着作文本的边角。
“你……你怎么知道。”
“那篇作文的手稿,冯远志一直保存着。十年前三月十四日,陆时最后一次交作业。次日失踪。”温叙白顿了一下,“他的日记里提到过您。他说蒋老师是唯一一个没有问他为什么考砸的人。”
蒋婉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眼泪顺着面颊上的皱纹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作文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痕。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陆时”这两个字,像是在抚摸一件太过珍贵的东西。
“我最怕这个。”她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我最怕自己把这个也忘了。每天早上醒过来,我都先想一遍他的名字。我不敢忘。他爸爸说那是叛逆期,老师说那是厌学,心理医生说可能是轻度抑郁,每个人都在解释他为什么变成那样。只有他问我——‘蒋老师,一个人考了最后一名,还配被喜欢吗?’”
她抬起泪眼看着沈知衍和温叙白。
“我退休那天把他写的所有作文都翻出来看了一遍。他写的不是想要不回答问题的地方,是想要一个还愿意等他回答的人。我没当好那个人。我没当好。那天下午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还说想做一种蜡烛,橙花香味的,说他查过资料,说橙花的味道可以让人放松。我笑着说好,等你做成了,给老师也点一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完,“他在旧书里找到了一个说法,觉得橙花的香气能让人放松。他写了一张配方给我,说等做好了要让老师试用。我笑着答应了,根本没当一回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蜡烛?他自己连打火机都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