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仙岛腹地之后,周遭的景致彻底变了模样。
再也见不到青绿繁茂的林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败的草木,土地干裂泛黄,空气中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粉色雾霭,甜腻妖冶,吸入口鼻便让人心神发昏,四肢发软,体内气力在悄无声息间被抽离。
那是牡丹天仙常年外放的本命花香,与整座岛屿的瘴气相融,化作无形的禁锢与侵蚀,笼罩整片中心区域。
一行人放慢脚步,人人屏住呼吸,握紧兵刃,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一路走来厮杀不断,众人早已身心俱疲,伤势缠身,此刻再被这妖异气息缠绕,只觉得浑身沉重,连抬脚都变得费力。
桐马下意识将绫月辞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用身躯替他挡住大半雾气,眉头紧锁,低声叮嘱:“靠紧我,别乱吸气,这雾气不对劲。”
绫月辞乖巧颔首,微微倚着他肩头,眉眼轻轻蹙起。外人只觉雾气只是让人昏沉乏力,他却能清晰察觉到,这股气息带着极强的针对性,隐隐锁定了他周身流转的秘术之力,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悄然缠缚上来。
他身怀上古秘术,灵魂带着重生回溯的印记,本就与这座仙岛、与牡丹天仙的本源气息互斥。先前在外围动用秘术击退眷属、压制护卫队,早已惊动深处的天仙,此刻对方不需现身,仅凭岛屿地气与本命花香,便开始对他进行暗中反噬。
一股晦涩阴冷的力量,顺着周身经脉钻了进去,像是无数细针在扎,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丹田内的秘术灵力骤然翻涌紊乱,不受控制地冲撞经脉。
绫月辞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不稳。
“月辞!”桐马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肢,心头猛地一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绫月辞咬着下唇,强行压住喉间涌上的腥甜,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得近乎听不见:“没事……就是有点闷,歇一下就好。”
他不想让桐马慌乱,更不想让队伍停下脚步。如今已是进退两难,一旦停滞,只会给天仙更多布局围剿的时间,他不能因为自己,拖累所有人。
可反噬来得又快又凶,根本由不得他硬撑。
粉色雾霭越来越浓,针对他的压制之力层层叠加,经脉被两股相悖的力量反复冲撞,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指尖微微发颤,连站稳都变得艰难,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暗红血迹,顺着下颌滑落。
吊兵卫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绫月辞身上一扫,瞬间看穿端倪,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不是闷,是天仙在借岛气反噬他的秘术。”
常年游走江湖、混迹黑道贼窝,吊兵卫见惯了邪术诡道,一眼便看出这是隔空压制、本源反噬的手段。绫月辞接连出手展露实力,早已被牡丹天仙记恨盯上,此刻对方藏身暗处,不出面厮杀,只用岛气缠杀,阴毒又难缠。
“他本就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秘术耗损元气,现在被天仙气息针对,经脉受损,再硬撑下去,会伤及根本。”吊兵卫语气凝重,“必须立刻找隐蔽地方落脚,让他闭关调息,隔绝雾霭压制。”
桐马抱着绫月辞的手臂不由得收紧,看着少年苍白失血、强忍痛苦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怒:“这天仙只会躲在暗处耍阴招,当真卑劣至极。”
愤怒无用,眼下救人要紧。
众人不敢耽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很快发现不远处山壁下有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枯藤半掩,隐蔽避风,恰好可以暂时隔绝外界的粉色雾霭。
“快进去。”桐马不再犹豫,打横将绫月辞抱起,脚步放轻,快步走入岩洞。
众人紧随其后,依次进洞,有人随手扯过枯藤遮挡洞口,隔绝大半妖异花香,洞内瞬间安静下来,那股让人昏沉乏力的气息淡了许多。
岩洞不宽,却足够容纳所有人落脚,地面干燥平整,靠墙有一方平整石台。桐马小心翼翼把绫月辞放下,让他盘膝坐好,生怕碰扯到他后背的旧伤。
“安心调息,我和兄长守在洞口,没人敢进来打扰你。”桐马蹲在他身前,语气温柔又焦灼,“别再勉强自己,扛不住就说,我们想办法。”
绫月辞勉强睁开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虚弱的暖意,轻轻点头,随后闭上双目,凝神静气,运转体内残存的秘术,想要稳住紊乱的经脉,抵挡外界的反噬之力。
可牡丹天仙修为深不可测,又与整座仙岛地气相融,等于占据天时地利。绫月辞本就元气大伤,几番催动秘术早已透支,此刻强行抵抗,如同以卵击石。
洞内空气稍稍安稳,外界的反噬却丝毫未减。
绫月辞周身隐隐泛起淡金色微光,那是秘术运转的征兆,可微光忽明忽暗,极不稳定,身子时不时轻轻颤抖,眉心紧锁,长睫颤个不停,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没过多久,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脸颊两侧,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急促紊乱,喉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溢了出来,顺着嘴角滴落衣襟。
“月辞!”桐马看得心都揪紧了,恨不得替他承受这份痛苦,下意识想渡自身内力过去帮他压制。
“别乱动。”吊兵卫伸手拦住他,神色严肃,“你修炼的是处刑人武道刚劲,和他的阴柔秘术属性相悖,贸然渡力,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他的经脉气息,加重反噬。”
桐马僵在原地,拳头紧紧攥起,满心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承受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现在唯一的办法,有人出去引动气息,扰乱天仙的神念锁定,给她制造牵制,减轻对这边的反噬。”吊兵卫沉声道,“我出去。”
“不行!”桐马立刻否决,“外面全是天仙的势力,你单独出去太冒险,一旦被缠住,孤身难退。”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反噬废掉修为、伤及性命。”吊兵卫眼神坚毅,“我游走山林多年,擅长隐匿潜行,打不过也能脱身,你留在洞里守着他,护住其他人,我去去就回。”
说完,吊兵卫不再多言,握紧手中铁链,转身就要掀开枯藤走出岩洞。
就在这时,一直盘膝调息的绫月辞,忽然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不用……不用去引。”
他艰难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我能扛住……不必为我冒险。”
他清楚吊兵卫的心意,也明白对方是想救自己,可他不能让任何人再为自己涉险。前世孤苦一人,无人顾及生死,今生有桐马放在心上,有吊兵卫暗中照拂,他已经知足,怎能再拖累旁人以身犯险。
绫月辞闭上眼,不再被动抵挡,而是狠下心,以自身精血为引,逆转秘术周天,强行硬扛天仙的岛气反噬。
此法极为伤身,短暂之内可以压住外力侵入,稳住经脉紊乱,代价却是损耗本源元气,事后要静养许久才能慢慢恢复,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终身暗伤。
可他别无选择。
金色微光骤然凝实一圈,隐隐带着淡淡血色,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层内敛的屏障,将外界渗透进来的妖异气息隔绝在外。体内翻涌的戾气渐渐平复,冲撞的经脉缓缓归序,那撕心裂肺的反噬痛感,一点点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做完这些,绫月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险些歪倒。桐马连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湿淋淋的发丝,心疼得无以复加。
“傻瓜,何苦这么逼自己。”桐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绫月辞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还是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不想你们出事……也不想拖累你。”
洞口处,吊兵卫静静立着,看着相依的两人,沉默不语。他看得清楚,少年是以折损自身本源为代价,硬生生扛下了天仙的暗中打压。
心性坚韧,用情至深,又身怀绝世秘术,偏偏甘愿收敛锋芒,守在自家弟弟身边。
这一刻,吊兵卫彻底放下了所有芥蒂,心底已然把绫月辞当成了自己人。
岩洞之内暂时安稳,外界粉色雾霭依旧弥漫,天仙的神念依旧笼罩整片山林,杀机暗藏,不曾散去。
众人静静等候,不敢喧哗,生怕惊扰了调息的绫月辞。
谁都明白,这一场无声的反噬,只是开始。牡丹天仙已经彻底盯上了他们,往后每一步,都将是步步杀机,再无半分安宁。
而元气大伤的绫月辞,已然暂时失去了全力出手的能力,前路凶险,愈发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