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后巷窄得像条缝,两边高墙夹着,月光只能漏进来一线。
子时差一刻,北堂烈先到了。他一身黑衣贴在墙根,像道影子,手里按着刀柄,眼睛扫过巷子每个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是白天孩子们放爆竹留下的。
太静了。
北堂烈皱了皱眉。按说约在这种地方,对方应该先到才对。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巷子两头的屋顶上,各冒出两个黑影,是他带来的护卫,都已就位。
四个高手,加上他,对付一个青楼女子,足够了。
哪怕她是天罚阁的朱砂。
子时正,更鼓从远处传来。
巷口终于出现了人影。
但不是苏绛。
是个穿青衣的书生,手里提着盏灯笼,慢悠悠走进来。灯笼光昏黄,照着他斯文白净的脸,还有脸上那副银丝眼镜。
“北堂兄,久等。”青霄在五步外停下,微笑。
北堂烈眼神一凝:“你是?”
“天罚阁,青霄。”青霄将灯笼挂在墙头钉子上,“三妹临时有事,让我来和北堂兄谈。”
“我要见的是苏绛。”
“见谁都一样。”青霄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一角,“图在这儿。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北堂兄几个问题。”
北堂烈盯着那卷羊皮,手按在刀柄上:“说。”
“第一个问题,”青霄推了推眼镜,“你家少主北堂傲,要北境驻防图,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
“第二个问题,”青霄不理会他的回答,“兵部侍郎周显,除了收你们三万两黄金,还收过谁的钱?”
北堂烈眼神微动。
“第三个问题,”青霄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杀王烁、劫假图、留红梅栽赃的人,是谁?”
巷子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刺耳。
北堂烈忽然笑了:“你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青霄平静地说,“是确定。王烁死的那晚,你在醉仙楼对面的茶楼二层,要了一壶龙井,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子时三刻离开,走的是后门,避开了所有眼线。”
“……”
“劫假图那晚,你在兵部后街的当铺,当了一枚玉佩。当铺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给的价太低,他以为你是销赃的,还偷偷报了官。”
北堂烈脸上的笑容没了。
“至于那枝红梅,”青霄从袖中又取出一枝花,和之前那枝一模一样,切口有毛茬,“这种花,京城只有三家花圃有卖。其中一家的掌柜说,腊月廿八那天,有个穿黑衣、带北地口音的年轻人,买走了他店里所有的红梅。”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北堂兄,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北堂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罚阁果然名不虚传。”他松开刀柄,鼓掌,“查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青霄问。
“为什么杀王烁?”北堂烈耸肩,“因为他该死。他虐杀侍女八人,这种畜生,活着浪费粮食。至于为什么栽赃给你们……”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玩味:
“因为我想看看,天罚阁到底有多大本事。也想看看,那位凌霄大人,到底有多在乎苏绛。”
青霄眼神沉了沉。
“至于劫假图,”北堂烈继续说,“是少主的命令。周显那老狐狸,拿钱不办事,该给他点教训。留红梅,是顺便——反正你们天罚阁名声在外,多背一桩案子,也没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青霄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北堂兄真是个妙人。”他收起羊皮图,“可惜,妙人通常活不长。”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的屋顶上,传来几声闷哼。
北堂烈脸色一变,抬头看去。他安排的那四个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倒下了,每个心口都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有毒。
“你——”北堂烈拔刀,刀刚出鞘一半,脖子上一凉。
一柄软剑从背后绕过来,抵在他咽喉上。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苏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
“北堂兄,聊得开心吗?”
北堂烈僵住,不敢动。
“三妹,”青霄叹气,“不是说好了我先谈吗?”
“等不及了。”苏绛从北堂烈身后转出来,手里软剑依旧抵着他脖子,“而且我听出来了,他在拖延时间。对吧,北堂兄?”
她歪头看着北堂烈:“你在等谁?你家少主?还是……兵部的人?”
北堂烈咬牙,不说话。
苏绛也不急,软剑往前送了半分,血珠立刻渗出来。
“不说也行。”她笑,“反正不管谁来,你都看不到了。”
“等等。”巷口忽然传来声音。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锦袍,腰佩长剑,三十来岁年纪,眉眼和北堂烈有几分相似,但更凌厉,更阴沉。
北堂傲。
他身后跟着八个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高手。
“苏姑娘,”北堂傲在十步外停下,看了眼北堂烈脖子上的血,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下留情。我这弟弟不懂事,我替他赔罪。”
“赔罪?”苏绛挑眉,“怎么赔?”
“三万两黄金,加倍。”北堂傲道,“另外,周显的人头,三日内奉上。”
“不够。”
“那姑娘想要什么?”
苏绛笑了,收起软剑,一脚踹在北堂烈膝窝。北堂烈“扑通”跪倒在地,想挣扎,青霄的扇子已经点在他后心大穴上,顿时动弹不得。
“我要的很简单。”苏绛走到北堂傲面前,仰脸看他,“第一,告诉我,谁在背后指使你。”
北堂傲眼神一闪:“姑娘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苏绛伸手,从他怀中抽出一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封信,是你和北狄三王子的通信。上面写着,你要用驻防图,换北狄支持你统一北境十八部,自立为王。”
北堂傲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绛将信扔给青霄,“北堂傲,你真以为,天罚阁只会杀人?”
她转身,背对着他:
“第二,我要你手里那份名单。所有和北狄有勾结的朝廷官员名单。”
“……”
“第三,”苏绛回头,眼角的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妖异,“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凌霄。”
话音落,巷子里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
北堂傲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苏姑娘,你在开玩笑?凌霄是凌国公的儿子,大理寺正卿,杀他?你是想让我北堂家满门抄斩?”
“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你。”苏绛淡淡道,“你勾结北狄的事,他已经查到了。兵部那晚,他亲眼看见你的人和周显接头。你以为,他为什么按兵不动?”
北堂傲笑容僵住。
“他在等。”苏绛说,“等你拿到图,等你动手,等你把所有人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凌国公的儿子,最擅长的就是……请君入瓮。”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你动手,还有一线生机。选吧。”
北堂傲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许久,他抬眼:
“名单可以给你。人也可以帮你杀。但我要真的驻防图,还有——天罚阁的支持。”
“成交。”苏绛伸手。
北堂傲也伸手,两人击掌为誓。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苏绛收回手,“带你的人,还有名单。我会带图,还有……凌霄的人头。”
她说完,冲青霄使了个眼色。
青霄松开北堂烈,两人纵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中。
北堂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咬牙道:“少主,真要和她合作?这女人不可信!”
“我知道。”北堂傲望着苏绛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但她有句话说得对——凌霄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他转身,往巷外走:
“通知下去,计划提前。三日后,我要这京城,变天。”
慈幼院屋顶,凌霄放下千里镜。
陈七趴在一旁,小声道:“大人,他们都走了。咱们要不要……”
“不用。”凌霄站起身,拍掉衣上灰尘,“让他们闹。”
“可他们要杀您!”
“杀得了吗?”凌霄跃下屋顶,落地无声。
陈七赶紧跟上:“可那是北堂傲!北境第一高手!他手下还有那么多……”
“所以呢?”凌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陈七,你跟我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还没学会?”凌霄继续往前走,“杀人这种事,不是谁武功高谁就能赢。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他走到巷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那枝有毛茬的红梅。
“北堂傲想要我的命,苏绛想要北堂傲的命,北狄想要北境的疆土,周显想要黄金,兵部想要推卸责任……”他捻着花枝,轻笑,“每个人都想要别人的命,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陈七听得糊涂:“那谁是下棋的人?”
“你猜。”凌霄将红梅插在墙头,转身离开。
陈七看了眼那枝在夜风中颤抖的红梅,又看看凌霄远去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三年前,凌大人刚来大理寺时,老前辈们说过的话:
“凌霄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更冷。他办案,从来不急。因为他知道,老鼠总会自己撞进笼子里。”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
醉仙楼,三楼雅间。
苏绛推门进去时,墨渊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
“三姐!怎么样?”
“谈妥了。”苏绛解下软剑,扔在桌上,“北堂傲上钩了。”
青霄跟在后面进来,关上门:“但他不老实。我听见他和手下说,拿到图就翻脸,连我们一起杀。”
“意料之中。”苏绛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北境狼崽子,哪会真心跟人合作。”
“那咱们还按计划?”
“按,为什么不按?”苏绛坐下,翘起腿,“他想杀我们,我们也想杀他。就看谁刀快。”
墨渊凑过来:“三姐,那凌霄那边……”
“他啊,”苏绛托着腮,笑了,“他肯定在等。等我们和北堂傲两败俱伤,他再来收网。”
“那咱们不是替他做嫁衣?”
“谁做谁的嫁衣,还不一定呢。”苏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墨渊,明天你去趟慈幼院,把这个给嬷嬷。让她每天在孩子们的饭里加一点,连加三天。”
墨渊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三姐,这是……”
“软筋散,稀释过的。”苏绛淡淡道,“三天后,我要慈幼院一个能打的孩子都没有。”
“可他们是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才不能有事。”苏绛抬眼,眼神冷冽,“北堂傲不是什么善茬,动起手来不会管老弱妇孺。让孩子们没力气乱跑,是救他们。”
墨渊抿了抿唇,收起瓷瓶。
“还有,”青霄开口,“凌霄那边,要不要给他透点风?让他有个准备。”
“不用。”苏绛摇头,“他什么都知道。从我们和北堂傲见面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现在说不定就在隔壁,听着我们说话呢。”
她说着,冲墙壁笑了笑,提高声音:
“对吧,凌大人?”
墙壁那头,寂静无声。
苏绛也不在意,伸了个懒腰:“睡了。明天初一,还得去庙里还愿呢。”
她起身往内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二哥,那封信,处理干净了吗?”
“烧了。”青霄道,“灰都扬河里了。”
“那就好。”
苏绛关门,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墨渊和青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许久,青霄轻声道:
“老四,你觉得,三妹对凌霄……”
“不知道。”墨渊摇头,“但我觉得,三姐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墨渊挠头,“就是……有时候恨得想杀了他,有时候又……”
“又什么?”
“又舍不得。”墨渊小声说,“像在玩一个特别喜欢的玩具,既想弄坏,又怕真坏了。”
青霄沉默,推了推眼镜。
窗外的月光,更冷了。
隔壁,确实有人。
凌霄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见了苏绛最后那句话。
也听见了墨渊那句“舍不得”。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
远处,慈幼院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里面,三十多个孩子正在熟睡,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也包括那个叫小月的女孩。
凌霄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窗,上床,和衣而卧。
三日后,子时。
一切都将了结。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苏绛的脸。
笑着的,怒着的,冷着的,妖异的,温柔的……
最后定格在今晚,她在巷子里仰脸看北堂傲时,眼角那点朱砂痣。
红得像血。
也像火。
能烧毁一切的火。
凌霄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可那句话,始终在耳边回响:
“有时候恨得想杀了他,有时候又舍不得。”
舍不得。
谁舍不得谁?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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