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兵部武库外墙。
墨渊蹲在阴影里,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摆弄着巴掌大的铜制罗盘。罗盘指针滴溜溜转,最终停在一个方位。
“坤位,戌时,有缺。”他嘀咕一句,收起罗盘,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撒在地上。
铜钱落地,排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墨渊皱眉:“坎水冲巽木……今夜不宜动土啊。”
“闭嘴。”青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身青衣,立在墙头,像片叶子贴在瓦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老二说了,图必须拿到。宜不宜,都得动。”
墨渊撇嘴,收起铜钱:“我是说真的,卦象显示……”
“显示今夜有贵人助。”青霄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屋顶。
那里,一道墨蓝身影静立风中,腰间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凌霄。
墨渊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来了?!”
“来得好。”青霄嘴角勾起一丝笑,“有他在,戏才真。”
话音刚落,武库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是信号。
墨渊脸色一变:“三姐得手了?这么快?”
“快走。”青霄纵身跃下,墨渊紧跟其后。两人刚落地,武库大门“轰”地打开,一道红影如箭般射出,身后追出七八个守卫。
“抓刺客——!”
火把亮起,喊声四起。
苏绛在前,守卫在后,距离不过十丈。她轻功极好,在屋顶上几个起落,眼看就要甩掉追兵,前方忽然又冒出一队人。
前后夹击。
苏绛脚步一顿,转身往西巷掠去。那是个死胡同。
“她跑不掉了!”守卫头领兴奋大喊。
苏绛跃入巷中,落地,转身。巷口已被堵死,火把照亮她半张脸,面纱在打斗中掉了,眼角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血。
“束手就擒!”头领拔刀上前。
苏绛笑了,手指搭在腰间软剑上。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瓦片碎裂声。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如银河倾泻,直劈向守卫。守卫们慌忙举刀格挡,“铛铛铛”几声,兵刃纷纷脱手。
凌霄落在苏绛身前,背对着她,剑指众人。
“大理寺办案,”他声音冷得像冰,“闲人退避。”
守卫头领一愣:“凌大人?您这是……”
“此人我要带走。”凌霄侧过脸,看了苏绛一眼,“有意见?”
头领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凌大人,她是兵部要犯,您不能……”
“我说能,就能。”凌霄剑尖往前一寸,“让开。”
空气凝固了。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守卫们犹豫的脸。大理寺正卿,他们得罪不起。可兵部的命令……
僵持中,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兵部侍郎,周显。
“怎么回事?”周显勒马,看见凌霄,眉头一皱,“凌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抓人。”凌霄言简意赅。
“抓谁?”
“她。”凌霄侧身,让出背后的苏绛。
周显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凌大人,这女子夜闯兵部武库,盗取机密,是我兵部要犯。您要抓人,也得等我们审完……”
“等你们审完,人就死了。”凌霄打断他,“周大人,您兵部丢的是什么图,您心里清楚。这案子,大理寺接了。”
周显眼神一闪:“凌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凌霄收剑,一把扣住苏绛手腕,“这个人,我要带回大理寺。您有意见,可以去圣上那儿参我。”
说完,拉着苏绛就走。
守卫想拦,周显抬手制止。他看着凌霄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
“大人,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头领低声问。
“不然呢?”周显冷哼,“他是凌国公的儿子,圣上面前的红人。硬拦,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可那图……”
“图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周显调转马头,“通知北堂那边,计划有变。还有,查清楚,凌霄怎么会在这儿。”
大理寺,地牢。
牢门“哐当”关上,锁链声响。苏绛坐在干草堆上,抬头看着站在栅栏外的凌霄。
“凌大人好威风。”她笑,“一句话就吓退了兵部侍郎。”
凌霄没说话,打开牢门走进来,蹲下身,与她平视。
“图呢?”
“什么图?”苏绛眨眼。
“兵部武库的北境驻防图。”凌霄盯着她的眼睛,“别说你没拿。守卫看见你了,我也看见你了。”
“我是去了兵部,”苏绛坦然承认,“但我去的时候,图已经不见了。武库是空的,就留了枝红梅,插在放图的架子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枝红梅,递过去。
和之前十枝一模一样。
凌霄接过,仔细看。花茎切口平整,和前九枝一样,和王烁那枝不同。
“谁放的?”
“不知道。”苏绛往后一靠,靠在墙上,“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这枝花。我正要走,守卫就来了。然后你就来了。”
“这么巧?”
“就这么巧。”苏绛笑了,“凌大人,您该不会以为,我和那放花的人是一伙的吧?”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苏绛伸手,指尖划过他衣襟,“我要是和他一伙,还会留在那儿等你来救?”
凌霄抓住她手腕:“你早知道我在?”
“知道啊。”苏绛任他抓着,笑得更欢了,“从你上屋顶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凌大人的气息,我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他,像猫盯着老鼠。
凌霄松开手,站起身。
“苏绛,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但图丢了,兵部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这里,比在外面安全。”
“安全?”苏绛嗤笑,“凌大人,您这地牢,关得住我吗?”
“你可以试试。”凌霄转身往外走,“对了,从今天起,我住你隔壁。你跑一次,我抓一次。抓一次,我就在你脸上划一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我说到做到。”
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绛坐在黑暗中,摸了摸脸,笑了。
“划脸?真狠。”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枝红梅,在指尖转了转。这枝花茎的切口,有毛茬。
和王烁那枝一样。
牢房隔壁,其实不是牢房,是间值房。凌霄推门进去,陈七已经等在屋里。
“大人,查清了。”陈七低声道,“兵部丢的确实是北境驻防图。但奇怪的是,那张图是……假的。”
凌霄解剑的手一顿:“假的?”
“嗯。真图三个月前就被掉包了,现在武库里那张,是仿的。仿得极像,但有几处细节不对,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兵部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陈七犹豫,“或者说,知道的人……不多。”
凌霄沉默。
假图。掉包。红梅。
“北堂傲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早他派人和周显接触了,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咱们的人听见,北堂傲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一套茶具。”
“图是给他的?”
“应该是。北堂家在北境有十八座马场,和北狄那边一直有生意往来。驻防图对他来说,很重要。”
凌霄坐下,手指在桌上轻叩。
“大人,”陈七小心地问,“苏绛那边……真就这么关着?周显今天下午又派人来要人了,说再不交人,就去圣上那儿参您。”
“让他参。”凌霄淡淡道,“人在大理寺,比在兵部安全。”
“您是说……兵部会灭口?”
“丢了假图,还闹得人尽皆知,总得有人背锅。”凌霄抬眼,“苏绛是最好的人选。夜闯武库,人赃并获——如果她死在牢里,就是畏罪自杀。如果她死在兵部,就是拒捕被杀。总之,她必须死。”
陈七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看好她。”凌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夜色,“另外,查一查,真图在谁手里。还有,那个放红梅的人,到底是谁。”
地牢里,苏绛没睡。
她在等。
子时将近,牢房顶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起身,走到墙边,在砖缝里摸了摸,抠出一小截铁丝。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出去,没走正路,反而往地牢深处去。
最里间是水牢,平时不用,积了半池污水,散发着霉味。苏绛走到池边,蹲下身,手探进水里,在池底摸索。
摸到一个凸起,按下。
池底石板悄无声息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里有光,是夜明珠的微光。
苏绛跳下去,石板在身后合拢。
洞不深,下去是一条狭窄的甬道,走了约莫二十步,豁然开朗。是个石室,不大,点着油灯,青霄和墨渊已经等在里面。
“三姐!”墨渊迎上来,“怎么样?凌霄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绛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水喝,“他把我关起来,说是保护我。有趣。”
青霄正在看一张地图,闻言抬眼:“他起疑了?”
“肯定起了。”苏绛放下杯子,“但他怀疑的方向不对。他以为有人在模仿天罚阁杀人,栽赃给我。不知道我们本就是一伙的。”
墨渊嘿嘿笑:“二哥这招高明。咱们杀九个,让老四模仿咱们杀一个,还留线索栽赃给三姐。凌霄肯定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贼喊抓贼。”
“图呢?”青霄问。
苏绛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正是北境驻防图——真图。
“假图被拿走了?”青霄问。
“嗯,按计划,老四放的。”苏绛手指点在图上某个位置,“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北堂傲要是按这张图部署,够他喝一壶的。”
“凌霄在查图的真假。”青霄道,“他手下那个陈七,今天在兵部附近转悠了一天。”
“让他查。”苏绛卷起图,“查得越清楚,才越有意思。”
墨渊凑过来:“三姐,咱们下一步干什么?还杀人吗?”
“杀。”苏绛眼神冷下来,“但换个杀法。老是红梅,腻了。”
“那用什么?”
苏绛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枝有毛茬的红梅,扔在桌上。
“用这个。”
青霄看着那枝花,沉默片刻:“你要引那个人出来?”
“他杀了我们的人,还栽赃给我,总得打个招呼。”苏绛起身,“明天初一,我去上香。你们安排一下,我要在庙里,见到他。”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苏绛走到石室门口,回头,眼角的朱砂痣在油灯下红得妖异,“因为我在请他。”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甬道里。
墨渊看向青霄:“二哥,三姐这是要……”
“钓鱼。”青霄收起地图,“钓那条,藏在暗处的鱼。”
翌日,大年初一,城隍庙。
人山人海。
苏绛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没戴面纱,就这么走在人群里。所过之处,人人侧目。有认出来的,小声议论:
“那是醉仙楼的绛娘子?”
“真是她!她不是被大理寺抓了吗?”
“听说昨晚又放了……”
苏绛充耳不闻,径直走进大殿,上香,跪拜,掷筊。一连三卦,都是圣筊。
解签的老道摸着胡子:“姑娘此卦,大吉。所求之事,皆能如愿。但……”
“但什么?”
“但卦象显示,姑娘命中有劫,应在近日。”老道看着她,“若要化解,需遇贵人。贵人方位,在北。”
北。
苏绛笑了,放下香油钱,起身走出大殿。
庙外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黑衣,戴斗笠,看不清脸,但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个小小的“北”字。
苏绛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北堂家的人?”
那人抬头,斗笠下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凌厉。
“北堂烈。”他道,“少主让我来问姑娘,图,什么时候给。”
“图不在我这儿。”苏绛歪头,“你家少主没告诉你吗?图被人劫了,劫图的人,还杀了你们的人,留了枝红梅。”
北堂烈眼神一冷:“谁?”
“不知道。”苏绛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枝有毛茬的红梅,递过去,“但这个人,在挑衅我们所有人。他杀了王烁,栽赃给我。劫了假图,留花示威。现在,他又盯上了真图。”
北堂烈接过红梅,仔细看:“这不是你们天罚阁的花?”
“是,也不是。”苏绛道,“花是我们的花,但人不是我们的人。他在模仿我们杀人,还想把我们拖下水。”
“你想怎么做?”
“合作。”苏绛看着他,“你帮我找出这个人,我把真图给你。另外,再加一份礼。”
“什么礼?”
“兵部侍郎,周显的人头。”苏绛微笑,“他收了你们三万两黄金,却给假图。这种人,不该活。”
北堂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难怪少主说,京城最不能惹的人,就是你。”他收起红梅,“成交。但我要先见真图。”
“今夜子时,慈幼院后巷。”苏绛转身,“带上你家少主,我想和他……好好聊聊。”
她走出庙门,融入人群。
北堂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放飞。
信鸽往北飞去。
远处,城隍庙的钟声敲响,一声接一声,回荡在京城上空。
大殿屋顶,凌霄放下千里镜,脸色沉静。
陈七在一旁小声问:“大人,那人是……”
“北堂家的人。”凌霄跃下屋顶,“走,去慈幼院。”
“现在?”
“现在。”凌霄脚步不停,“她要钓鱼,我们就去收网。”
陈七赶紧跟上,心里嘀咕:这大年初一的,都不让人安生。
不过想想,跟了凌大人三年,哪年安生过?
他摇摇头,快步追了上去。
庙门口,苏绛买了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屋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他来过。
也一定会去。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前方,几个孩子正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
像血。
苏绛看着,眼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轻轻说了句:
“新年快乐。”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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