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啊,”钟小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昏倒那天下午就围上了,说是施工队在那边挖地基,挖出了什么东西。”
“挖出了什么?”
“不知道。我挤过去看的时候已经被围起来了,就看见好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儿,气氛特别严肃。我拍了张照片,你要不要看?”
钟小葵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照片拍得很糊,钟小葵的手一向不太稳。但沈长欢还是看清了画面的主体——一个被挖开的浅坑,坑底露出一个深褐色的木箱子,箱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
里面是一个人形。
沈长欢把手机还给钟小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不害怕?”她问。
“怕什么?那是大白天的,而且周围那么多人。”钟小葵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说真的,欢欢,你最近是不是对灵异事件特别感兴趣?上次问我要不要去看试胆大会,这次又盯着那个坑看那么久——”
“我没有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
“我是不感兴趣。”沈长欢打断她,“但那些东西对我感兴趣。”
钟小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沈长欢,眼睛里的光从八卦变成了别的东西。担忧,或者好奇,或者两者都有。
“欢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沈长欢看着她最好的朋友。圆脸,大眼睛,波波头,穿着亮黄色卫衣,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她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告诉小葵。她体内有一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她见过一个不是人的男人。她的身体是一个容器,为一个等了她一千年的存在准备。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事,”她最后说,“走吧,下午还有课。”
下午是民俗学选修课。沈长欢选了这门课是因为谢清舟推荐的——他说这门课会讲到一些民间禁忌和厌胜之术,和她正在查的东西有关。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谢清舟已经在最后一排坐着了。银框眼镜,白衬衫,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见沈长欢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过来。
“你出院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查到什么了?”
沈长欢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新的几页,推过去。上面是她这两天零散记录的东西:傅云归说过的话、旧校区的记忆闪回、银杏叶上的字,还有那个木箱子的照片。
谢清舟低头看了很久。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内容,他看的是笔迹的轻重、墨水的浓淡、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就像他能从一张泛黄的纸页上读出比文字更多的东西。
“你跟傅云归见过面了?”他问。
“见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长欢犹豫了一下。“他说……我是被准备好的。”
谢清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笔记本推回来,用笔在她写的某一行下面划了一条线。
沈长欢低头看。
她写的是:“那个木箱子里的人,是谁?”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问。
谢清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裴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长欢能听见。“那个箱子里的人,或者说,那个把自己放进箱子里的人,叫裴妄。”
“他是谁?”
“他是——”谢清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沈长欢觉得他在拖延时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他是厌胜之术的传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他是用风水杀人的术士。”
“他死了吗?”
“死了。”谢清舟重新戴上眼镜,“死了至少二十年。”
“那箱子里——”
“是他的尸体。”谢清舟看着她的眼睛,“但他的尸体,二十年来,没有腐烂。”
下课之后,沈长欢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工地。
警戒线还在,但看管的人不在了。天色暗下来,工地的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零零散散地照过来。那个浅坑还在,木箱子已经被人搬走了,坑底只剩一层松软的黄土。
沈长欢蹲在坑边,把手伸进坑里,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
但昨晚下过雨。整整一夜的雨,把整个操场浇得透透的。这个坑应该积满了水,但它是干的。不是被排干的,是从来没有湿过。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雨落下来之前,就把雨水挡在了外面。
沈长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坑壁上,土层的断面里,嵌着一样东西。
很小,被泥土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沈长欢蹲下来,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是一枚铜钱。
很老的铜钱,锈得发绿,中间的方孔已经被泥土填满了。她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四个字——
“长命富贵”。
不是钱币。是厌胜钱。古代术士用来布阵的道具。
沈长欢攥紧那枚铜钱,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朝坑的对面看了一眼。
工地的北面,是那栋被封死的旧楼。灰白色的墙体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被封死的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之间,有一扇窗是开的。
不是被封死的那扇。是最顶上那排气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缝。
缝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灯,不是月光。
是眼睛的光。
很多很多双眼睛的光。
沈长欢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但她的耳朵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响——
不是心跳。
是木头被敲击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箱子里,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