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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人

三元执命

春满楼的后巷比前街窄得多,勉强容两人并肩。墙角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散发出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刘安蹲在酒坛后面,背贴着长了青苔的墙砖,闭眼,观测。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同时开天元与地元。第一次是在赵家宅外,那次差点把他抽干。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硬来,先看地,再看天,一层一层往里探。

地元先开。春满楼的地基红气翻涌,但不是煞,是欲。无数人的贪念、淫念、占有欲,长年累月渗进青砖缝里,把整栋楼的地基泡成了一块吸饱了血的海绵。红气最浓的地方在三楼西侧,正是苏玥闺房的正下方。

天元再开。红气往上走,沿着廊柱、楼梯、雕花栏杆,一路攀到三楼。每一道红气都连着一个人——楼下大堂里竞价的富商、二楼雅间里摇扇的公子、楼梯口打着哈欠值夜的护院。所有人的天元之气都在往外延伸,往苏玥的方向延伸。每一道延伸都是一条因果红线,细如蛛丝,却有数百条之多。

刘安睁开眼,从酒坛后面探出半个头。

后院有一道侧门,门没锁。门边蹲着一个洗菜的婆子,身上缠着十几条因果红线,全是通往厨房的——她只关心菜什么时候洗完。不会注意他。

他绕开婆子,侧身入内。

春满楼里面比外面更奢华。走廊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和赭色纱幔,空气中混着胭脂香和酒气。刘安沿着墙根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测一次。

两个护院从走廊拐角处晃过去,身上酒气很重,天元之气散漫——这是喝过酒的,反应比平时慢。趁他们背身的那一刻,刘安贴着楼梯扶手,无声踩上踏板,几步摸过缓步台的转弯。

他的鞋底是湿的,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他微微蹲低身形,放轻呼吸。

三楼比下面安静。走廊铺着织锦地毯,两侧是雕花木门,门上挂着写有花名的木牌。牡丹、海棠、芙蓉……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凤凰。

刘安推开门。

苏玥正对着门坐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金钗,妆容精致,嘴角却紧抿成一条线。她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壶凉掉的菊花茶和半碟没动过的桂花糕。身后的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纱帘吹得鼓起,又从另一边泄出去。

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拍卖还没开始,”她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各位大人是不讲规矩了吗。”

刘安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

“讲规矩的话,你活不过三天。”

苏玥转过身。

她的面容比窗中映出的剪影更冷厉。一双凤眼里没有泪,只有警觉。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刘安——浑身泥污,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里还夹着一片枯叶。这副样子不像客人,倒像一个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乞丐。

她盯住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贪婪或淫念,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别的男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她是一本被翻开但在等待被解读的书。

“什么价?”

“不收钱。”

“不收钱?”她冷笑了一下,“你下面的话,值多少两?”

“你三岁时落水,是冬天。十二岁双腿剧痛半个月,没原因。十六岁全家遭逢大难。”

苏玥的脸在烛影下凝住不动。

“你弟弟在吸你的命。”刘安不留情面地说。

她手中的绢帕无声滑落。

“你刚才说我能活几天?”

“三天。如果你今晚签死契,命格会被抽干。三天之内,你的命灯会灭。”

“谁在抽?”

“城北。赵家。”

苏玥沉默了片刻。她弯腰捡起绢帕,叠好放在膝上。再抬起头时,眼眶没有红,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寸。

“你怎么知道这些?”

刘安从怀里摸出那两瓣碎玉。玉面上已经没有光了,和普通的旧玉没有区别。但他攥着它们的时候,心里浮上来一句话,那句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

“有被困之气,必有可出之门。”

他抬起头。

“我能看见。”他说,“你被困住了——你的人元之气被一根黑线穿透,那根线从你心脏位置打进去,穿出后背,另一端连着赵家深处。它在抽你的命。我能看见。”

苏玥看着他的眼睛。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大了些。夜风吹进来,烛焰狠狠晃了一下,险些熄灭又重新立住。

“你叫什么?”

“我没有姓。”

她转过头,凤眼里倒映着烛火。

“为什么帮我?”

刘安想了一下。不是思考答案,是在思考怎么说。

“我也有被困住的时候。”他把碎玉放回怀里,“当时没有人帮我。我差点死了。这件事和你一样。”

苏玥沉默了大约十息。然后她走到矮几边,提起那把凉茶壶,倒了两杯菊花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跟你走。”她把茶杯搁下,发出一声清响,“如果你骗我——”

“你会让我比你先死。”刘安端起茶杯,把后半句接过来。

苏玥看着他,忽然微微怔了一下。

这句话她刚才的确说过,一字不差。她重新打量着这个浑身泥污的少年,像在看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物种。

“那你打算怎么做?”

刘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往城北的方向望了一眼。夜幕已经把赵家的大宅吞没了,但那股黑气在天元观测中仍然清晰可见,甚至比白天更浓了。黑气外围,还有三团微弱的光点在缓慢移动——是被压在地下的那三个活人的气息。

“我想知道赵家宅子里关了什么人。”他说。

“赵家不让人进。”她顿了一下,“但地下的密室帮他们修地窖的石匠,我认得一个。是个不开口的石匠。他干活不要钱,但要春满楼里一种茶叶。”

刘安转头看她。

苏玥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只旧茶罐。

“他说过,他亲眼看见密室里关了不止一个人。那些人的头发被一根一根拔下来,放在铜盘里烧。烧完的灰倒进赵家后花园的那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

刘安闭上眼。银杏树在赵家后花园,树冠很大,白天他在街对面远远望见过树梢。那棵树的树根部分,地元之气极其异常——不是黑,是灰,带着一层薄薄的寒光。是天元、地元、人元三重混杂的怨。

“找他需要多久?”

“不用找。”苏玥把茶罐放进他手里,“明天他会来这儿取货。你要跟他说什么,在这儿等着就行。”

刘安握着那只茶罐。罐身粗糙,贴着“菊花”二字,底款落着一个“哑”字。

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瓣细碎的菊花瓣。这会他没再犹豫,茶一饮而尽,凉是凉透的,但喉咙终于不再干得冒火。

他把空杯搁下,忽然意识到这是两天来除了那碗白水之外,唯一进肚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