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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地

三元执命

百草堂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孙,留着一把花白山羊胡。刘安进门的模样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逃难来的流民——但见他虽然满身泥污,眼神却是清亮的,不疯不癫。孙掌柜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后端出一碗温水递给他。

刘安接过碗,没有马上喝。他低头看碗里的水。

水面上漂着一片极细的茶叶沫子。茶叶沫子在碗沿转了一圈,被水波带回来,再转一圈。刘安盯着那片沫子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把目光扫向百草堂的地面。

地元之气从青砖缝里往外渗。赭黄色,深厚稳定,是这整条街上最干净的地基。这家药铺的根基不下五十年。

“掌柜的,”刘安把碗放下,“这铺子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孙掌柜一愣:“是,我爷爷手上开的。你怎么知道?”

刘安没回答。他端起碗喝水,水顺着喉咙往下淌,空了两天的肚子被水一浇,反而更饿了。他按住胃,把碗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打听个事。城北那边,住的是什么人家?”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很微妙,只是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半分,但刘安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上的天元之气也跟着变了一瞬——灰黄中闪过一道暗红的丝,是警觉,也是害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路过,好奇。”

孙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去整理后面的药柜,背对着刘安说:“那是赵家的宅子。清河城最大的大户。你要进城讨生活,别往那边去。”

“赵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药材、粮食、当铺、钱庄——”孙掌柜顿了一下,“还有春满楼。今晚拍卖花魁,全城的有钱人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元之气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警觉,是厌恶。

刘安没再问了。他把碗推回去,道了声谢,转身出了百草堂。

街上天色已近傍晚。

刘安顺着黑气的方向往城北走。每走百来步,他就停下来,闭上眼观测一次地脉。黑气的浓度在增加。从最初井口般的一柱,变成了整片街区的底色。越靠近城北,地面的地元之气越紊乱,赭黄色的稳定层被黑气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煞。

赵家的大宅在三岔路口。

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前两座石狮子,狮口中各衔一枚石球。宅墙沿着街面延伸出去,望不到头。刘安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把背靠在树干上。

他闭上眼。

这是他印象中第一次,用尽全力去看。

天元开了——赵家宅墙上空盘旋着一层暗金色的气,不是聚,是散。往外发散的同时又被某种力量往回拽,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散出去的气运又扯了回来。这不是自然循环。

地元开了——宅基下方的黑气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像地下有一口井,井底埋着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往外吐煞气。这口井的深度远超普通的墓穴或暗室,至少深入地下数丈。

人元开了——片刻之间,他捕捉到宅内有数道人元之气。其中三道极弱,被压在地基深处,和那口煞井的位置重叠。这三道气虽然微弱,却还活着。另外一道极强,在宅院深处靠近后花园的位置,气息中混杂着大量的红丝——因果红线,每一根都连着不同的人。

刘安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后背湿透了。第一次同时开三元,身体还承受不住。但他看见了足够多的东西。

赵家在抽取活人的命格。

那三道被压在地底的人元之气,是被囚禁的祭品。而那道极强的人元,正在试图抽取今晚最大的目标。

刘安转头望向春满楼的方向。

春满楼的匾额挂得很高,大红灯笼从二楼一直垂到街面。楼里传出丝竹声和此起彼伏的笑声。

他观测春满楼的地基。地基上的气是红色的——不是黑气,是红气。不是煞,是欲。所有进出的男人,身上都缠着或多或少的因果红线,往三楼某扇窗户的方向汇聚。

他往上看。

三楼西侧,一扇雕花窗半开着。窗内透出烛光,烛光里映着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她坐在窗前,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金钗,像马上要出嫁的新娘。但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刘安闭上眼,观测她的命盘。

他见过的命盘,没有一幅是这样的。

女子的天元之气呈凤凰之形,每一根羽毛都闪着金黄色的光。这是他见过的最强的天元——母仪天下命格,放在王朝后宫里也是凤命。但此刻这只凤凰的金色羽毛正被无数条暗红色的因果红线缠住,红线如蛭虫般斜嵌进命格的缝隙里,把凤凰勒得遍体鳞伤。

其中最粗的一根红线,颜色接近深黑,从女子的命宫贯穿而出,另一端消失在城北赵家方向。那根线正在抽动,每抽一下,凤凰的羽毛就暗淡一分。

三天。

以这个速度,三天之内,凤凰的命火就会熄灭。

刘安睁开眼,从槐树干上撑起身子。他的目光沿着春满楼的院墙扫了一圈,从前门到后巷,再到围墙转角处的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梧桐树的一根枝杈正搭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

他把碎玉从怀里摸出来。两块。他各握一块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腹中依然饥饿,浑身依然酸疼,姓已经被剥夺了,兜里一文钱都没有。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现在必须去做。

他绕过春满楼的正门,朝后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