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六楼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九月的这座城市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楼梯间没有空调,闷热的穿堂风把墙皮吹得微微翘起。他把箱子放在门口,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是新配的,齿纹还有点涩,拧了两圈才拧开。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客厅,小到沙发和茶几只能选一个。穆祉丞选了沙发,因为王橹杰说沙发可以坐两个人,茶几不行。
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街,街对面是一排梧桐树,树叶刚开始泛黄。傍晚的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些碎金。
卧室只有一间。
床也只有一张。
穆祉丞把纸箱拖进卧室的时候,王橹杰正蹲在地上组装床头柜。他穿着穆祉丞的一件旧T恤,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头发有点长了,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他用手指拨开,在螺丝上又拧了两圈。
“还差几橹橹?”穆祉丞靠在门框上。
“还差三个哥哥。”
“要帮忙吗?”
“不用了哥哥,你把衣服挂进柜子里吧。”
穆祉丞应了一声,转身去拆装衣服的纸箱。他的衣服比王橹杰多,颜色也比他跳——白的、黄的、蓝的,还有一件他一直嘴硬说“那是买的限量款”的荧光绿卫衣。王橹杰的衣服只有几个颜色:黑、白、灰、深蓝。
穆祉丞一件一件把衣服挂好,挂到那件荧光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它塞进了柜子最角落。
同居这件事,是他们一起决定的。
毕业那天,穆祉丞穿着学士服在操场边等王橹杰拍完班级合照。王橹杰从人群里走出来,头上还戴着他那顶学士帽,帽穗歪到了一边。穆祉丞伸手帮他把帽穗拨正,然后问他:“橹橹咱俩住一起呗。”
不是问句,是决定。
王橹杰说好。
找房子花了大半个月。穆祉丞在一家舞社当了舞蹈老师,带少儿启蒙班和成人基础班,排课不算规律——有时候周末全天都有课,有时候工作日下午才有第一节。王橹杰签了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两个人的时间表拧不到一块去——穆祉丞晚上有课的时候王橹杰在家改图纸,王橹杰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穆祉丞刚带完最后一节成人课,回家脱了鞋倒头就睡。
但他们还是在第三个周末找到了一间能租得起的房子。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胜在阳台朝南。穆祉丞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说这里可以放两盆绿萝。房东在旁边说你们要是嫌高可以再看看别的。穆祉丞回头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点了点头。穆祉丞就转身把合同签了。
搬进来第一晚,两个人累得连外卖都不想点。
穆祉丞躺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手臂摊开,望着天花板说:“橹橹这就是咱家了。”
王橹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
“嗯。”
穆祉丞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仰头看他:“你笑什么。”
“笑我们很幸福,我爱你哥哥。”
“……我也爱你橹橹。”
“肌肉抽搐。”穆祉丞害羞的转移话题。
他伸手在他小腿上拍了一下,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想你我好饿但是我不想动。”
“我去煮面,哥哥。”王橹杰站起来。
厨房里只装了一个简易的电磁炉,锅是他们新买的,标签还没撕。王橹杰烧开水把面放进去的时候,听见穆祉丞在卧室喊:“加两个蛋!”
他加了两个蛋。
面端出来的时候,穆祉丞已经从床垫上爬起来了,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他们还没有餐桌,茶几也还没组装好,两个人在纸箱堆里席地而坐,一人端一碗面,筷子不够用,王橹杰去厨房拿了一只勺子。
“好吃。”穆祉丞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在碗边,他用筷子刮了刮舔掉。
“以后搬了家你得常给我做。”
“好,哥哥”他把碗里另一个荷包蛋也夹到了穆祉丞碗里。
“喂,你吃啊。”
“不饿。”
穆祉丞不说话了。他把那个荷包蛋夹回去,一人一半,用筷子分开,把大的一半推回王橹杰碗边。
“平等分配。吃。”
王橹杰看着碗里那半个切口整齐的荷包蛋,低头吃了一口。他在心里想,穆祉丞把蛋分成两半的时候,一定是把大的那半给了他。
第一周,家里什么都是缺的。
缺一个滤水篮,穆祉丞就用矿泉水瓶剪了个临时版本。缺盐,王橹杰炒菜炒到一半才发现,两个人一致决定少放酱油凑合吃。缺窗帘,晚上睡觉的时候月光直直地照进来,穆祉丞把床单夹在晾衣架上挂在窗边,回头说“这不就有窗帘了”,得意了没两秒晾衣架掉下来砸了他的头。
缺的东西很多。但这并不妨碍穆祉丞每天晚上推开家门的时候,都会站在玄关喊一声“橹橹我回来了”,哪怕这个玄关只是一个鞋架加一个门垫。
王橹杰如果在客厅,就会说一句“哥哥洗手吃饭啦”。如果是晚上,穆祉丞回来得晚,推门看见卧室亮着台灯,王橹杰靠在床头看书等他。穆祉丞会先去洗个澡,然后躺到他旁边,闭着眼睛把一天的事讲给他听。
——“今天有个小孩压腿,哭得整个舞室都听见了。他妈在场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擦了眼泪又劈下去了。厉害吧?”
——“我们前台换了小姐姐,放的歌单品味提升了。估计是新来的,上班第一天就在办公室偷偷压脚背。”
——“有个成人班的学员,跳得特别有劲但是拍子永远慢半拍,我今天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追着我要打我。”
——“下周四我晚上有课,不用等我吃饭。”
王橹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穆祉丞说够了,就会翻个身面对他,眼睛半眯着,声音也开始发困。
“橹橹。”
“嗯。”
“以后我们也买个房子吧。不用太大,有阳台就行。”
“……好。”
“阳台要朝南。”
“好。”
“绿萝我来养。上次学校门口那盆你还记得吗,我就是养得挺好。”
“你没养好。死了。”
穆祉丞踢了他一脚,踢完自己先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月中旬,穆祉丞第一次带学生去外地比赛。
是一个少儿街舞的市级赛,穆祉丞班里有两个小孩进了决赛。他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了,每天都跟王橹杰念叨“动作还没抠完”“音乐有个地方可能踩不稳”“万一孩子台上忘动作怎么办”。王橹杰说忘了你就上去跳,穆祉丞把他按在沙发里揍了一顿。
比赛那天是周六,穆祉丞一早就带着学生坐大巴去了隔壁市。王橹杰一个人在家加班,客厅里很安静,电脑风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他改了会儿图纸,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穆祉丞大概在忙。比赛的现场从来都是闹哄哄的,化妆、走台、调试音乐、给孩子鼓劲——他脑补了一下穆祉丞蹲在地上帮小朋友系鞋带的样子,弯了一下嘴角,又继续改图。
晚上十点多,手机亮了。
穆祉丞发来一条消息:橹橹睡了没。
王橹杰:没有呢哥哥。
穆祉丞:就知道。给你看个东西。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自拍——穆祉丞穿着舞社那件黑色教练服,头发被发带勒得有点炸毛,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淡妆痕迹。他在比赛场馆的走廊角落里比了个耶,笑得有点疲惫,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又发来一条语音。王橹杰把音量调大,贴在耳边听。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被旁边正在睡着的孩子听见:“拿了银奖。一个银奖!两个小朋友都跳完了,没忘动作,音乐踩住了,我比他们亲妈还紧张。累死我了,腿快站断了。但是想着比完就可以回家跟你炫耀我就觉得还行,还能撑。”
王橹杰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他打字: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穆祉丞:明天上午大巴回。
王橹杰:哥哥到了想吃什么。
穆祉丞发了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橹橹你要给我做还是给我送。王橹杰说给你做,你到家就能吃。穆祉丞回:那我要糖醋排骨,米饭多一点,再加一个溏心荷包蛋。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大巴停在舞社门口。穆祉丞把学生一个个交到家长手里,然后打了辆车往家赶。推开门的时候他闻到糖醋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王橹杰系着围裙站在电磁炉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洗手吧。”
穆祉丞没去洗手。他从背后抱了王橹杰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银奖。”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两个小朋友都特别棒。上台的时候灯光打在最小的那一个身上,他动作全对了,我差点哭了。”
王橹杰关了火,没有动,让他多靠了一会儿。穆祉丞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王橹杰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哥哥先吃饭。”他说。
穆祉丞在他背后闷闷地笑。然后放开他,去洗手了。
二月,过年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一趟穆祉丞家。穆祉丞的妈妈已经知道王橹杰的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说“哦,是你啊”,然后多炒了两个菜。这次回去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王橹杰的存在,进门就喊“你们两个都进来,别站在门口”。
穆妈妈把王橹杰的饭量记得比穆祉丞还清楚。第二天早晨做了很多好吃的:“多吃点,你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王橹杰低头说谢谢阿姨,耳尖又红了。
穆祉丞在旁边看着,弯起眼睛。
晚上他们睡在穆祉丞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床也很小,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两个一米八的男生,肩膀挨着肩膀,谁翻身都得提前通知对方。墙上还贴着穆祉丞初中时候的奖状和褪色的动漫海报,角落里有几张街舞比赛的宣传页用图钉钉着,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拼的乐高。
穆祉丞侧过身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怕他妈听见:“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
“……没有紧张哥哥。”王橹杰的声音也有点低。
穆祉丞笑了一声。他在被子下面找到王橹杰的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有点凉,他没有挣开,过了一会儿,翻过掌心,也握住了穆祉丞。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金闪在天边明灭。
“橹橹。”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哥。”
穆祉丞把他的手牵到胸口暖着:“明年也在这儿过吧。”
“好。”
“后年也是。”
“……好。”
“以后每一年。”
王橹杰这次没有说好。他偏过头,在黑暗里看着穆祉丞被窗外烟花微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鼻梁的轮廓和微微弯起的嘴角,轻声说道——
“我答应你。”
春天,穆祉丞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盆绿萝。
王橹杰看着他把绿萝放在阳台上,想起他们搬进来第一天穆祉丞说过的话——这里可以放两盆绿萝。
“只剩一盆了,”穆祉丞蹲在花盆前拨了拨叶子,“花店老板说这盆最精神。”
“另一盆呢。”
“死了,在花店里就死了。老板可能觉得对不起我,这盆半价给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王橹杰,眼睛亮亮的,“我要把它养好。这样以后你就会相信我的养花水平了。”
王橹杰每天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顺便给那盆绿萝浇一点水。穆祉丞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是自己浇的,每次都跟王橹杰炫耀“你看看你看看长得多好叶子多亮”。王橹杰只会乖乖点头。
那盆绿萝真的活了下来,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慢慢长到阳台栏杆那么长。夏天来的时候还冒出了几片新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又一年跨年,他们没有去江边看烟花。穆祉丞那晚没有排课,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茶几上摆着一堆零食。穆祉丞喝了一点啤酒,脸颊泛红,靠在王橹杰肩膀上。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零星的烟火声传出,他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第几年了。”
“毕业的话,第三年。”
“我说的是从高二开始算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他的睫毛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头发长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十七岁时硬朗了一些,但因为长年在舞室里跟小朋友打交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想说——八年。
从初二开始算,更久。从他站在走廊拐角把他和几个高年级隔开的那一秒开始,久到他都不好意思算清楚。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穆祉丞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第几年都是你的。”
穆祉丞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睁眼,但手从毯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王橹杰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对面楼里传来模糊的欢呼声,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个靠在沙发上的人影——一个闭着眼笑着,像只满足的猫,另一个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很轻很轻。
茶几上放着那盆他们一起养了两年多的绿萝。它从一小盆长成了垂到地板上的一丛深绿,藤蔓绕过茶几腿,安静地蔓延在两人脚边。
“橹橹。”
“嗯。”
“以后每一年跨年都这样。”
王橹杰低下头,嘴唇碰到他的发顶。
“……嗯。”
以后每一年跨年都这样。在租来的房子里,在慢慢变长的绿萝藤蔓旁边,在沙发和茶几只能选一个的小客厅里。在他的右手边。一直在他的右手边。
那是从十三四岁开始、注定会蔓延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他们都知道。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