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白

春天过得很快。四月，樱花开了又谢。五月，梧桐树换上了浓绿的夏装。六月，高考结束，高三的学长学姐离开了校园，整栋教学楼空了一半。他们搬进了高三的教室，窗户更大，采光更好，离操场更远，更安静。

高三。

教室前面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从三百六十五天开始倒数。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的氛围在空气里弥漫着，连赵让都开始利用午休刷题了。王橹杰的物理竞赛拿了市级一等奖，学校在升旗仪式上表扬了他。穆祉丞站在他旁边用气声说了句“我就知道”，然后正大光明地在全校师生面前带头鼓掌。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说是秋游其实是去郊区爬山，美其名曰“强身健体、放松心情”。

山不高，但路不短。穆祉丞爬得很快，一直在队伍前面领头。王橹杰体能一般，爬了半程就开始喘，慢慢落在队伍后面。等他爬到山顶，穆祉丞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朝他使劲挥手。

“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几分钟，”穆祉丞拧开瓶盖递给他，又拿出纸巾让他擦汗，“橹橹你怎么不带水？”

“……忘了。”其实不是忘了，是出门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想今天和穆祉丞一起爬山会发生什么，想着想着就把水忘在餐桌上了。

穆祉丞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毫无芥蒂地把自己的水瓶递过来，“喝我的吧橹橹，我喝过了你不嫌弃吧。”

王橹杰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穆祉丞捂热的。他又想起很久以前那节体育课后递给穆祉丞的水杯，那时他握着杯沿上穆祉丞留下的水痕，怎么都不敢让嘴唇碰上去。现在穆祉丞把自己的水递给他喝，动作里全是坦荡。

穆祉丞对他的所有好都坦荡得让他心慌。

他们并肩站在山顶，山下的城镇、田野、远处的河流尽收眼底，风把穆祉丞的额发吹起来。他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偏过头：“橹橹明年这时候我们就不在这儿了。”

“嗯。”

“你会去b市大学的，”穆祉丞望着远方，“那里应该比这里冷吧。”

“差不多吧，哥哥。”

“你去了之后会想我吗？”穆祉丞忽然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湖心。王橹杰的手指在裤缝边蜷了一下又松开：“……会的哥哥。”

“我也会想你的橹橹，”穆祉丞伸展手臂迎着山顶的风笑了笑，“不过没关系，还有大半年呢，到时候再说，你好好考。”

依然是那句话。考到b市去。穆祉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真诚的高兴和期待，为他规划着最好的未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那个未来里给自己留一个位置。

王橹杰想说我也可以不去b市，本市的大学不差。但他还是没说出口。他知道如果这么说了，穆祉丞一定会认真地说你不要因为我改变自己的选择你要对自己负责。

可穆祉丞不知道——他自己也是王橹杰的选择之一，是很重要的那一个。

下山路上穆祉丞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滑了一下，王橹杰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穆祉丞站稳后没有立刻松开，借着这个搀扶的力道往下跳了一级台阶才回过头冲他弯起眼睛：“反应真快。”

王橹杰松开手把那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掌心里还残留着穆祉丞胳膊的温度。

节日到了，学校大发慈悲地给高三生放了半天假，穆祉丞提前两天就在约他，说江边有跨年烟花秀想和他一起去看。王橹杰说好。

晚饭在江边的夜市解决。穆祉丞买了一堆烤串、炒年糕、糖葫芦，两个人坐在江堤的长椅上吃完用湿巾擦手。江风很冷，穆祉丞鼻头冻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递给王橹杰一个：“贴衣服里面。”

“哥哥你准备得好全。”

穆祉丞得意地拍拍口袋：“那当然。我还带了保温杯，等会儿倒热水给你喝。”

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裹着厚羽绒服坐在江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穆祉丞问他想考什么专业，他说物理或者工程。穆祉丞点点头：“适合你。”又问他想去清华还是北大，他说还没想好。穆祉丞笑着踢了他一脚：“这种烦恼我也想有。”

王橹杰问他：“你呢？”

“我啊，”穆祉丞望着黑漆漆的江面，“我想学舞蹈。”

“小时候他觉得跳舞特别帅。”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但还是能听出那点不好意思。

“挺好的哥哥，我感觉你跳舞特别帅，本市那个音乐大学挺好的。”他轻声说。

“对，我也想的那个，”穆祉丞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b市和本市，一千公里的距离。高铁两个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但一千公里就是一千公里——不是每天八小时触手可及的距离，不是一转头就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的距离，不是他递巧克力就能接住的距离。

王橹杰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目光从穆祉丞脸上移开望向江对岸的灯火。

“橹橹快到零点了。”穆祉丞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拽拽他的胳膊，“走，去前面，那边视野好。”

他们走到江堤最前面趴在栏杆上，对岸的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远处的跨江大桥像一道发光的弧线划过夜空。周围挤满了等着看烟花的人，穆祉丞站在他右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人群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穆祉丞跟着人群一起喊。王橹杰没有喊出声，嘴唇无声地翕动。三、二、一。

烟花在头顶炸开。

大朵大朵的金色、红色的、绿色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把整条江都照亮了。人群爆发出新年的欢呼，有人大喊“新年快乐”，有人拥抱在一起。

王橹杰仰头看着烟花。

然后他感觉右手被握住了。

穆祉丞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烟花声、欢呼声、江风声，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唯一清晰的是右手传来的温度和触感——穆祉丞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握得不紧，但很稳。

王橹杰转过头。

穆祉丞没有看他。他望着天上的烟花，侧脸被明明灭灭的烟花照亮，表情看不分明。他说了一句什么，被烟花声盖住了。

王橹杰凑近一点：“哥哥你说什么？”

穆祉丞转过头来，离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水珠。然后穆祉丞笑了，大声说：“橹橹新年快乐！”

他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几秒钟，可能连十秒都不到。王橹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被穆祉丞握过的手还在微微发麻。

“新年快乐哥哥。”他说，声音被烟火淹没了。

烟花持续了二十分钟。他们没有再牵手，但穆祉丞一直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王橹杰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刚才为什么要牵我的手，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想问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止是同桌。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不是不敢问，是不想在这样好的夜晚让任何话破坏它——无论答案是什么。追问会打破某些东西，而他舍不得。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穆祉丞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橹橹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一起往回走。穆祉丞先送他到小区门口，在路灯下站定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朝他抬抬下巴：“进去吧。”

“你回去路上小心哥哥。”

“嗯，”穆祉丞点点头，顿了顿又开口，“橹杰。”

这是穆祉丞第一次只叫他的名字，没有姓。王橹杰抬起头。

路灯把穆祉丞的脸照得很亮，他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新年快乐。明年见。”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再拉长。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被穆祉丞握过，现在指尖已经凉了，但掌心还是热的。

他把右手贴在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疼。

“穆祉丞。”他小声喊了一声。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被他攥在掌心里，攥成一个拳头。有句话从他心口的位置开始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压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然后轻声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喊名字。

“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