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假回来,教室里的新年气氛还没散。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画的“新年快乐”的粉笔画,角落里贴了几个气球。
高二下学期就要开始文理分科后的正式冲刺了,各科老师都开始加快教学进度。作业量明显增多,连林让这种乐天派都开始抱怨“怎么感觉已经在上高三了”。
王橹杰每天除了完成课业,还要准备物理竞赛。竞赛在下周末,他这些天放学后都会在教室多留一个小时,做竞赛题。
穆祉丞发现了他这个习惯。
“橹橹你又留下来做题?”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王橹杰桌上摊开的竞赛练习册。
“嗯,竞赛在下周就要开始了,所以哥哥我得好好复习。”
“那橹橹我陪你吧。”
王橹杰抬头看他。
穆祉丞把收拾了一半的书包又放下了:“反正我回去也是打游戏,在教室还能看点书。而且你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王橹杰想说“不用”,但但又怕哥哥误会,所以只好点了点头。
穆祉丞看见他点头,重新拿出英语练习册开始写。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的亮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白、格外安静。
王橹杰在做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草稿纸上列了一长串公式。穆祉丞在他旁边写英语阅读,偶尔翻一下字典。
安静但并不沉闷。
两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不需要刻意找话说,也不觉得尴尬。那种氛围让王橹杰想起冬天窝在被子里看书的感觉——温暖、安全、自在。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穆祉丞一眼。
穆祉丞正在认真读一篇英语文章,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读难句。日光灯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耳廓透出淡淡的粉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两圈笔掉了,他捡起来继续转。
王橹杰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但他发现那道电磁场题目,他做不进去了。
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右手边的存在全部占满了。穆祉丞的存在感太强,即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即使一句话都不说,也让他的心跳没办法完全平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草稿纸上的公式继续往下推导。
七点的时候,穆祉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橹橹我都饿了,”他揉了揉肚子,“你饿不饿?”
“还好哥哥。”
“怎么能还好呢,”穆祉丞拉起他的袖子,“走橹橹,去门口吃碗面。我请客。”
校门口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兰州拉面馆,他们并排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穆祉丞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勺辣椒油,又问王橹杰要不要。
“我不太能吃辣。”
“一点点尝尝?他们家的辣椒油特别香。”
穆祉丞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他碗边:“橹橹你先试试,不辣再加。”
王橹杰蘸了一点辣椒油尝了尝,是很香,辣味不重,芝麻和花生的香味很浓。
“好吃。”
“是吧,”穆祉丞得意地笑了,“我推荐的准没错。”
面吃完了,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人行道边堆着扫起来的雪堆,被车尾气熏得有点灰。
穆祉丞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让王橹杰走里面。王橹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都没说。
“对了橹橹,”穆祉丞忽然想起来,“你竞赛是下周六吧?”
“是的哥哥。”
“在哪儿考?”
“一中。”
“要我陪你去吗?”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哥哥了,王橹杰想了想说道“不用了哥哥,我自己去就行。”
“哎呀,橹橹反正我周六也没什么事,”穆祉丞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去给你加个油。你可是代表咱们班。”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真的无所谓。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因为他在想——穆祉丞愿意花一个周六的上午,坐车去另一个学校,就为了给他“加个油”。
这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吗?
大概是会的吧,穆祉丞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好。
那他心里的这阵悸动,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竞赛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地上的雪踩上去还是硬的。王橹杰到一中的时候,在校门口看见了穆祉丞。
穆祉丞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看见王橹杰就举起手挥了挥,跑过来。
“哥哥你怎么来这么早?”
“怕迟到了你先进去了,”穆祉丞把手里那杯热饮塞给他,“橹橹来,喝了再进去,暖和暖和。”
是热可可。
王橹杰捧着那杯热可可,掌心渐渐暖和起来。
“哥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橹橹,十来分钟吧。”穆祉丞说着搓了搓手。王橹杰注意到他的指尖冻得通红。
十来分钟。在这种天气里站十来分钟。
王橹杰把围巾解下来,绕在穆祉丞脖子上。动作有点笨拙,绕了两圈才绕好。
穆祉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脖子上多出来的深灰色围巾,又抬头看王橹杰。
“你呢?”
“我不冷。”
“橹橹你耳朵都红了。”
“……是冻红的。”
穆祉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橹橹考试加油。”
王橹杰点点头,转身走进考场。
他在考场里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帮穆祉丞系围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穆祉丞的下巴。触感和想象中不一样,不是软的,有一点点胡茬的粗糙。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然后把那只手握成了拳。
竞赛三个小时,王橹杰做得还算顺利。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思路理清。走出考场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穆祉丞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他,围巾还在脖子上。
“考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怎么样橹橹?”
“还行吧。”
“你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穆祉丞笑着说,“庆祝一下,请你去吃烤肉。”
“会不会太麻烦了呀,哥哥”
“没事,我请客。”
“好。”
穆祉丞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走。”
他们在烤肉店里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穆祉丞烤肉的技术很好,把五花肉烤得焦香四溢。他不停地把烤好的肉夹到王橹杰盘子里,自己反而吃得不多。
“哥哥你自己也吃呀,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我在吃啊,”穆祉丞夹了一片生菜包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多吃点,三个小时脑子烧掉多少卡路里。”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穆祉丞忽然开口。
“其实你今天能把围巾给我,我挺高兴的。”
王橹杰转头看他。
“就是……”穆祉丞望着对面亮起的红灯,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跟所有人都很热络的人。所以你把围巾给我的时候,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应该跟别人不太一样吧。”
红灯跳成绿灯。
穆祉丞迈步往前走,走出去两步发现王橹杰还站在原地,回过头来冲他招手:“发什么呆呢,走了。”
王橹杰回过神来,抬脚跟上去。
对面人行道上的雪结了冰,走上去有点滑。一个老奶奶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差点滑倒,穆祉丞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奶奶您慢点,这边路滑。”他扶着老奶奶的胳膊,把她送到平坦的路面上才松手。
“谢谢啊,小伙子。”老奶奶笑眯眯地道谢。
“没事没事,您小心。”
王橹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穆祉丞刚才那句话——我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应该跟别人不太一样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踩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记。
他想说,是的。
你当然不一样。
你是我从来不敢奢望靠近的、最耀眼的那束光。我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只要你一直这么明亮。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走过来说了句“哥哥走吧”,和穆祉丞并肩走在冬日下午的街道上。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