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如期而至。
考试周的气氛总是压抑而紧张,走廊里少了追逐打闹的身影,连午休都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抱着课本临时抱佛脚。
王橹杰倒还好,他一向是平时就把基础打扎实了,考前反而比平时轻松。物理和数学他已经复习完了两轮,剩下的时间拿来看看错题本,帮赵让讲两道他不会的题型。
最后一门考英语。
作文题目是“写一封信给你最想感谢的人”。
王橹杰拿到题目的时候愣了几秒钟。
最想感谢的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选——爸妈、初中班主任、一个曾经帮过他的邻居。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和这些都不相关的人。
他在答题纸上写道:
“Dear Someone,
I’m writing this letter to thank you. You don't know this, but your presence has made my world a little brighter.
You are like the sunlight that accidentally falls on my desk in the afternoon——warm, but I dare not hold it in my hands. You have a smile that can make people feel at ease, and a kindness that you offer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in return...
…Thank you for sitting next to me, for sharing your candy, for calling my name in the crowd. Maybe you don't realize how much these small gestures mean to someone like me, who is not good with words and often feels out of place in a noisy world...”
(“亲爱的某人:
我写这封信是想感谢你。你不知道,但你的存在让我的世界明亮了一些。
你像午后不经意落在我课桌上的阳光——温暖,我却不敢伸手握住。你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笑容,有一种不求回报的善良……
……谢谢你坐在我旁边,谢谢你把糖分给我,谢谢你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也许你没有意识到,这些小事对一个不善言辞、常在嘈杂世界里感到格格不入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写得很顺畅,没有像平时写英语作文那样要先打草稿再誊抄。这些句子像是已经在心里存了很久,只是借着这个题目找到了出口。
一百二十个单词,他把每一句都写得很认真,字母圆润清晰,卷面干干净净。
收卷铃响起的时候,王橹杰把作文纸夹在试卷里交给老师,心里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把什么秘密装进了玻璃瓶里,封好口,扔进了宽阔的大海。
没有人会知道那是写给谁的。
连那个人自己也不会知道。
考完试,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林让转过身来跟他对答案:“完形填空第三个选啥?”
王橹杰把笔收进笔袋:“C。”
“完了,”赵让哀嚎一声,“我选的B。后面那道呢……”
穆祉丞也凑过来对答案,但他没有问具体的题,而是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王橹杰:“橹橹,你作文写的谁?”
王橹杰的手指在笔袋拉链上停了一下。
“……写了一个朋友。”
“我写了我初中班主任,”穆祉丞说,“她对我特别好,我初三叛逆期差点走歪,是她把我拽回来的。”
他笑了笑,眼神有一点怀念:“下次回初中我要去看看她。”
王橹杰看着他提到班主任时脸上那种柔软的表情,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穆祉丞——会对别人的好念念不忘,然后把那份温暖再传递给身边的人。
他就是被其中一束温暖照到的人。
只是穆祉丞不知道。
成绩出来,王橹杰考了年级第七,物理单科年级第一。
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他的时候,他依然是那副不惊不喜的样子,低着头,耳朵尖泛红。但这一次,除了同学们的“厉害啊”“牛逼”之外,他听到了右手边传来的轻轻一声——
“好棒。”
他偏过头,穆祉丞正看着他笑,还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大拇指藏在桌斗下面,只让他一个人看见。
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王橹杰垂下眼睛,把自己的卷子翻过去盖住分数,但他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下午大课间,王橹杰去办公室交物理竞赛的报名表。物理老师想让他下个月去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从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碰见了穆祉丞。
“去找老周?”穆祉丞手里拿着一叠卷子,大概也是去找老师的。
“物理老师。”
“物理竞赛的事?”
“嗯。”
“橹橹加油,”穆祉丞拍拍他的肩膀,“拿个奖回来。”
王橹杰点点头。
“橹橹你知道吗,”穆祉丞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刚才听隔壁班有人说你坏话。”
王橹杰一愣。
“就是二班那个,以前跟你是同学的,说你是书呆子,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我跟他理论了几句。”
“哥哥你跟他理论了?”
“嗯,”穆祉丞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我说——王橹杰不是只会学习。他安静不代表什么都不会。你不了解他就别乱说。”
他说完好像又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橹橹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的。”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哥哥谢谢你。”他说,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穆祉丞笑着说了句“不客气橹橹”,转身走进办公室。
王橹杰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胸口涌动着一股热热的潮水。
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出过头。
不是替他打架,不是帮他骂人,而是很认真地跟别人说——你不了解他,不要乱说。
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不动声色却有力。
晚上回到家,王橹杰没有急着写作业。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写:
“今天他帮我说话了。不是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才帮我,是因为他觉得对的事情就要做。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但有棱角,对人好但有原则。”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王橹杰觉得自己完蛋了。”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句话笑了。
是很轻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自嘲,带着一点认命,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说不上是甜还是涩的心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是十一月的夜晚,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很亮,是一弯下弦月,瘦瘦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巧克力球。
王橹杰忽然想起白天穆祉丞趴在桌上歪着头问他问题时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穆祉丞的睫毛上,毛茸茸的。
而他就在那一瞬间走了神,连题目都没听清楚。
水杯里的水凉了。
他把剩下的水喝完,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自己掌心里。
月光是抓不住的。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能站在月光里,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