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教学楼走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王橹杰站在高二三班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分班表贴出来了，他的名字在第三排中间——高二三班，理科班。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相熟的同学互相拍着肩膀打招呼，有女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看分班表，发出惊喜或遗憾的轻呼。王橹杰往边上让了让，给一个搬着课桌路过的同学腾出位置。
他不擅长这些。
不擅长在人声鼎沸里自然地喊出谁的名字，不擅长飞奔过去揽住谁的肩，不擅长让脸上的表情变成那种热络又随意的样子。
他习惯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喧嚣过去。
“王橹杰！”
有人喊他。王橹杰转过头，看见以前的同桌林让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挂着汗珠：“你也在这个班？太好了，我还怕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呢。”
王橹杰抿了抿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嗯。”
林让了解他的性格，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刚看了一眼名单，咱班还有好几个以前三班的，穆祉丞你认识不？就是那个——”
他话没说完，王橹杰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穆祉丞。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被他迅速用平静的表情盖住。
“不认识。”他说。
这是真的。
他不认识穆祉丞。
他只是知道这个人。
知道他是以前三班的班长，知道他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知道他喜欢在午休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听歌，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知道他夏天喜欢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短袖。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像午后晒太阳的小猫。
知道他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要去打篮球，回教室的时候头发是湿的，会拿毛巾擦后颈。
我总是不受控制地、又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寻找那个身影。
“哦，”林让没发现他的走神，“听说他人挺好的，成绩也不错。哎，教室在那边，走，咱们进去占位子。”
王橹杰跟着他往教室走，路过窗户的时候，他看见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新课本的味道。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靠窗的第三排。
那里是空的。
他垂下眼睛，选了一个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林让坐在他前面，已经转过身来开始跟他讨论新班主任可能会是谁。
王橹杰把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来安抚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干净，像夏天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站在他旁边的过道里，指着他右手边的空位，正微微弯着眼睛看他。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俊的轮廓线条。
离得这么近。
王橹杰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那我坐这儿啦，”穆祉丞把书包放在桌上，冲他笑了一下，“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王橹杰。”
“王橹杰，”穆祉丞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叫穆祉丞。以后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他说完就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王橹杰低下头继续摆课本，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同桌。
和穆祉丞同桌。
初二那年你转学了，那时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成绩那么好，如果我努力学习是不是就能和你考上同一个高中了，是不是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中考前的几个月，我拼了命的学习。还好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重点高中，也见到了你，虽然没有分到一个班，但在同一个学校，我已经很开心了。
高一的这一年里我在体育课上远远地看着你打篮球、擦汗、和同学说笑。我把那些画面小心地收在心里，像收集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右手边，距离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闻到穆祉丞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很干净的、属于少年人的味道。
“你以前是几班的？”穆祉丞偏过头问他。
“二班。”
“二班啊，”穆祉丞想了想，“你们班之前是不是在三楼？我有时候去办公室会路过。”
“嗯。”
“那你成绩应该挺好的吧？二班是重点班诶。”
“还好。”王橹杰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真的不擅长聊天。这种时候如果是别人，大概会顺势反问“那你呢”或者顺着话题延伸开来，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祉丞倒没有在意，他从笔袋里挑了一支笔出来，在课本扉页上写名字。
王橹杰用余光看见他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出来的字不算特别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稚拙。
“王橹杰”三个字怎么写？穆祉丞突然问。
“啊？”
“你的名字啊，是哪几个字？”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从草稿本上撕下一角，写上自己的名字推过去。
穆祉丞接过来看了看，念出声：“王、橹、杰。”他笑了，“橹字很少见，是船橹的橹吗？”
“嗯。”
“很好听，”穆祉丞认真地说，“橹是让船前进的东西，杰是杰出。加在一起，就是一直往前走、走到最远最高处的意思吧？”
王橹杰抬眼看他。
穆祉丞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窗外的光，像琥珀。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你，很专注，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地听你、认真地想你说的话。
“谢谢。”王橹杰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解读他的名字。
班主任姓周，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教物理。第一节课没讲什么正课，发了新书，排了座位表，选了几个班干部。
穆祉丞被选为副班长，王橹杰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穆祉丞以前就是三班的班长”。穆祉丞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之类的，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耳朵尖有一点红。
王橹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原来他也会紧张。
第一天过得很快。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让大家预习明天的内容或者看看新课本。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窃窃私语。
王橹杰在看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是他喜欢的散文，正打算细读，右手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偏过头。
穆祉丞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很困，枕着手臂，脸朝向王橹杰这边。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没有了说话时那种温和的、照顾人的神态，反而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稚气。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清浅。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王橹杰看着那片光，看着他睫毛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边缘，看着光在他鼻梁上画出的一道亮线。
他的心跳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是那一页语文书，他看了十分钟也没有翻过去。
过了几分钟，穆祉丞动了一下，大概是被光晃到了，皱了皱眉，往手臂里埋了埋脸。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左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桌角那摞课本往外挪了挪。课本的影子刚好落在穆祉丞脸上，替他挡住了那一束晃眼的夕光。
穆祉丞的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安稳了一些。
王橹杰看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是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湖面被微风拂过时泛起的纹。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他的书。
教室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有人打开了灯。日光灯的嗡鸣声里，王橹杰把那一页语文书翻过去了。
但他的余光里，始终留着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
放学铃响了，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男生们拍着篮球往外跑，女生们拿着饭卡三三两两地下楼。
穆祉丞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了会儿呆，然后看见旁边王橹杰正在不紧不慢地把课本收进书包。
“放学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有些哑。
“嗯。”
“我睡了多久？”
“一节课。”
穆祉丞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太困了。谢谢啊，被光照着都没醒。”
王橹杰收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帮我挡的光吧？”穆祉丞指指他桌角那摞明显比之前往右挪了的课本，眼睛里带着笑意，“谢啦。”
“没事。”王橹杰低下头继续收拾，耳朵又烫了。
穆祉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王橹杰移开视线，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
“你去食堂吃饭吗？”穆祉丞问他。
“去。”
“一起？”
王橹杰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慢了半拍。
“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下楼的时候，穆祉丞走在前面，王橹杰落后他一步。
他看着穆祉丞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面的发尾搭在衣领上。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校服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你是住校还是走读？”穆祉丞一边下楼一边回头问他。
“走读。”
“我也是。你家住哪边？”
“学校后面那个小区。”
“好近，”穆祉丞说，“我家要坐六站公交车。不过也不远。”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侧着身子，一边看着脚下的楼梯一边看着王橹杰，怕他跟不上似的。下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甚至还伸手虚扶了一下王橹杰的手肘——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见王橹杰站稳了就收回了手。
王橹杰的手臂上，被轻轻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麻麻的。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位置坐下。穆祉丞把餐盘里的鸡腿夹了一个到王橹杰盘子里：“我看你打菜的时候在鸡腿那儿犹豫了一下，是不是饭卡钱不够？没事，我请你。”
王橹杰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鸡腿。
他犹豫不是因为饭卡钱不够，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打菜阿姨喊他两声他才回过神。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穆祉丞笑了笑，虎牙又露出来了，“同桌嘛，以后互相关照。”
吃完饭，他们在食堂门口分开——王橹杰往校门口走，穆祉丞回教室拿他落在抽屉里的水杯。
王橹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正烧得热烈，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慢地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高二三班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说不清心里那种感觉叫什么。
像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碰到舌尖就化了，你还没尝清楚味道，手里就只剩下一根竹签。可是那种甜意还留在口腔里，让你忍不住舔舔嘴唇，想再尝一口。
他的名字叫王橹杰。
橹是让船前进的东西，杰是杰出。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两个字加在一起，可以是这样美好的意思。
一直往前走，走到最远最高处。
那是穆祉丞说的。
王橹杰转回头，继续走路。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点白日的燥热。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右手臂。
就是被穆祉丞轻轻碰过的那只手。
然后他垂下眼睛，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一小片皮肤。
好像要把那种麻麻的触感藏起来，又好像是要把它保护起来。
九月的晚风里，高中二年级的第一天结束了。
王橹杰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草稿纸。
他把今天用来写名字的那一角纸片拿出来，铺平。上面是他写的“王橹杰”三个字，字迹端正。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穆祉丞”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夹进抽屉最深处的一本笔记本里，合上抽屉，去洗漱了。
他走之后，台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安静地洒在桌面上，落在那个关好的抽屉上。
窗外有蝉鸣，一声比一声远。
这是夏天的尾声，而有些心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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